第43章 四年前
「替我照顧她。」伏淵抬起手,那隻沾了血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落在郗月漓披散的長髮上。
「她是我,我也是她,這具身體撐不了太久了,皇后給我下的毒每月要服解藥才能續命,我已經斷了半月,你帶她走,別管我。」
赫連璟低頭看著懷裡昏迷的郗月漓,又看了看勉強支撐身體的伏淵,兩張面孔在昏黃的燭火里交替晃著。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靴底落在石廊上的節奏整齊劃一,是訓練有素的甲士,皇后的人已經到了。
赫連璟的脊背繃了一瞬,他把郗月漓平放在石地上,迅速解下自己腰間的彎刀擱在一旁。
他解開伏淵身上那件沾了血的黑袍,披在了郗月漓身上,把袍子的兜帽翻上來遮住了她半邊臉。
他把昏迷的郗月漓扶起來靠坐在牆角,調整了她的姿勢,脊背微曲,頭低垂,兜帽垂下來遮住面孔,從門外的角度看過去,身形和輪廓與伏淵有七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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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淵靠在另一側牆邊,看著他的動作,那雙渙散的眼睛慢慢聚了一瞬。
「公子,」伏淵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可她撐著牆坐直了一些,「你先帶她走。」
「寺外有一隊暗衛接應。」赫連璟的聲音平穩,他在說話的同時已經彎腰把伏淵從地上攙了起來,手臂穿過她腋下把她半扶半抱地架在身側。
「寺內只有皇后的人,寺外還有拓跋烈的人,皇后的人不會傷你性命,她們還要留著你做皇后要你做的事,本殿必須保護你出去,她在這裡裝作是你反而安全。"
赫連璟站起來,把伏淵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推開鐵門往外走。
伏淵的身體幾乎靠在他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可她咬著牙沒有出聲。
走出地室洞口的時候,庭院裡的月光重新落在兩個人身上,赫連璟側頭看了一眼伏淵,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找了四年的人終於是找到了。
赫連璟架著她穿過破陣之後已經恢復原狀的庭院,推開慈恩觀側門的時候,暗處的草叢裡有人影在移動。
皇后的人已經到了正門方向,甲冑摩擦的聲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而側門外的小路上空無一人,那是他提前讓暗衛清出來的通道。
他攙著伏淵拐進小路的時候,身後的慈恩觀正門方向傳來一陣整齊的靴聲和一聲低沉的喝令:「裡面的人,搜!」
赫連璟沒有回頭,他把伏淵又往自己身上架了半寸,朝著暗衛接應的方向快步走去。
留在慈恩觀地室里的郗月漓蜷在牆角,黑袍裹著瘦削的肩背,兜帽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四年前,北朔邊境,大雪封山。
那年的雪來得比任何一年都早,伏淵從王庭出發往邊境巡視糧道,行至第三日傍晚便撞上了那場鋪天蓋地的暴雪。
馬匹在沒膝的積雪中寸步難行,她棄馬步行,拖著行囊在風雪中辨認方向,終於在入夜之前摸到了一座山腳下的廢棄廟宇。
廟門半塌,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伏淵推門進去的時候先聞見的是一股濃重的鐵鏽氣味,混著廟裡原本的潮濕朽木味。
她在門口站了三息,廟裡只剩一尊泥塑的佛像,半邊臉已經剝落了金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佛台前有一堆燃盡了的炭灰,餘溫還殘著一絲,像有人剛走不久。
伏淵的目光越過炭灰落在佛台右側的陰影里,那裡躺著一個人。
身上是玄青色的勁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血從胸腹處滲出來浸透了半邊衣襟。
他仰面躺著,一隻手還攥著腰間的刀柄,攥得指節發白,他的臉色白得發紫,嘴唇乾裂泛紫,顯然已經在這裡躺了一段時間。
伏淵把行囊放在炭灰旁邊蹲下來,她的第一反應是探他的頸側,脈搏還在,可極淺極虛。
她解開他的衣襟,刀傷從右胸斜貫至左腹,皮肉翻卷著,邊緣已經凍得發白,這樣的傷放在戰場上活不過一個時辰,他能撐到這座廟裡來已經耗盡了所有的氣力。
伏淵轉過身去翻行囊,取出針線、烈酒、乾淨的布條。
冰涼的酒液觸到翻卷的皮肉時,地上那具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他的頭往旁邊偏了偏,唇齒之間逸出一聲極輕極短的悶哼,像被疼痛從昏迷深處拽上來了一瞬又沉了回去。
伏淵的手沒有停,她把針穿好了線,她俯下身去,第一針扎進皮肉的時候,他的眼皮在昏迷中劇烈地跳了一下。
伏淵的針停了一息,她第一次低頭仔細看了他一眼,他的眉骨很高,像刀鋒削出來的兩道橫棱,眼尾微微上挑,即使在昏迷中半闔著眼,那道弧度依然顯出一種天然的銳利。
伏淵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傷口上,第二針下去的時候她比第一針輕了半分,針尖刺入皮肉的深度淺了一厘,力道還在,可精準里多了一層從前沒有的斟酌。
她數著針數在替他縫合,他看起來年紀不大,撐死二十出頭,這樣的年紀有這樣的韌性和這樣的眉眼,若不是這場雪困在這裡,他本應該在別的地方做他的將,帶他的兵。
伏淵縫到靠近胸骨的位置,皮肉已經合攏了大半,可她的針尖探進去的時候,他的身體又在昏迷中顫了一下,幅度比方才大。
這一次他的左手忽然抬起來,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冰涼,貼著她手腕的脈搏。
伏淵低頭看著他攥在自己腕上的手,他的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血垢和泥土,指節上有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繭,粗礪地蹭在她腕骨內側最薄的那處皮膚上。
第四十四針,她用餘光掃了一眼他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睜開了眼。
那雙眼半睜著,瞳孔里還蒙著一層重傷之後的灰翳,可那翳底下有一道光,比方才更亮了一分。
他看著她,目光渙散而專注。
伏淵的聲音傳來,「還剩三針。」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目光還落在她臉上,從他仰面的角度只能看見她被窗縫漏進來的雪光照亮的半張面孔。
她戴著遮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清冽如墨玉,沉靜如水底深流,正在低頭替他縫最後一處皮肉翻卷的地方。
最後一針收線的時候,他忽然輕輕說了一句話,「你是人是鬼……」
伏淵的收線動作頓了一拍,她低頭看了一眼他半闔的瞳孔,那灰翳正在慢慢重新漫上來,他方才那一眼已是回光里最後的一點力氣,說完那四個字便又沉了下去。
伏淵把線打了個結,用乾淨的布條替他纏好傷口,她做完這一切之後在炭灰旁邊坐下來,用廟裡散落的枯枝重新生了一堆火。
火光亮起來的時候她把遮面巾解開一角透了透氣,然後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沉沉睡過去的人,呼吸比方才深了,身體放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