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抓活的


  白衣兜帽猛地轉過身來,他的動作在那一瞬間繃緊了,他的目光落在月光下站著的黑袍人身上,那道兜帽遮著眉骨以上,只露出下半個面龐和一雙清冽如墨玉的眼。

  他身後的兩名親衛同時手按刀柄,可誰也沒有拔出來。

  白衣兜帽的目光在郗月漓身上凝了兩息,他往後退了半步,月光下那個黑袍人身上所有的特徵都和伏淵嚴絲合縫地對得上,連站姿的重心偏左一寸這種只有最熟悉的近侍才留意的細節都分毫不差。

  「……國師大人好身手。」白衣兜帽的聲音從帽檐底下透出來,比方才更陰柔了幾分,「看來皇后娘娘給國師準備的藥,分量還是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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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月漓微微偏了偏頭,「我記得白使向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十五年前那樁案子,你也是確認了三遍才上報的。如今你只看了我一眼就要認定了?」

  白衣兜帽的脊背僵了,十五年前,那樁案子是他替皇后辦的第一件髒事,卷宗早已銷毀,活口全部滅盡。

  連皇后本人都不再提起這樁事,因為那是一道誰碰誰死的舊疤。

  伏淵查到了那樁案子,他在皇后面前提醒過三次要除掉伏淵,可皇后每次都只壓了壓手說再等等。

  「國師大人,」白衣兜帽的聲音終於變了,從陰柔變成了一種被捏住了七寸之後的繃直,「皇后娘娘的耐心有限。」

  「我知道。」郗月漓回他,語調仍然是那種淡淡的冷,目光掃過他身後那兩名握刀姿勢已經開始鬆動的親衛,「可我不需要她的耐心了。」

  郗月漓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白衣兜帽身後的兩名親衛同時抽出了刀。

  白衣兜帽在月光里站了三息,然後他慢慢抬起了手,白色的袖口滑落下來露出一截瘦削蒼白的手腕,指尖朝向郗月漓的方向,輕輕一壓。

  「抓住她。要活的。」

  他身後的兩名親衛同時動了,鐵刃泛著月光朝郗月漓的方向劈過來。

  可郗月漓在他下令的時候就已經往後撤了半步,她的腳尖堪堪退到土牆邊緣的時候,枯草深處忽然響起了破空之聲。

  三支袖箭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射出,箭簇在月光里翻出三道細長的銀線,精準地釘在兩名親衛刀鋒的前方半寸處。

  袖箭入土沒羽,箭尾還在微微顫動,像三道被釘在空氣中的警告。

  兩名親衛同時頓住了腳步,白衣兜帽的手還舉在半空,可他的目光已經越過郗月漓的肩頭落在了她身後的枯草叢深處。

  月光把那片枯草照成一種泛白的灰綠色,草葉在夜風裡緩緩起伏,有人在草里,不止一個。

  郗月漓已經退到了土牆邊緣,黑袍兜帽底下的面孔在月光里,帶著伏淵特有的那種什麼都已經預料到了的從容。

  「白使替皇后走了十五年暗線,可白使有沒有想過,有些暗線比你走的那些更深?」

  白衣兜帽的脊背又僵了一分。他的手指猛地收攏,青筋從蒼白的手背上凸起來。他身旁的兩名親衛已經拔刀在手,可那三支袖箭釘在地上的位置,讓他們誰也沒敢再往前邁一步。

  「放信號。」白衣兜帽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他身後的陰影里立刻有一道身影轉身朝石廊方向衝去,可那道身影只跑出兩步就被什麼東西絆倒了。

  一根極細的絆索橫在石廊入口處,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柳三娘從枯草叢裡站了起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勁裝,長發高束,腰間懸著那柄細窄的長刀。

  耳垂上的墨玉墜子在月光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站起來的同時手裡的長刀已經出了鞘,刀身薄而窄,刃面在月光下泛出一線冷冽的藍光。

  她身後,那片枯草地里陸陸續續站起來十五道暗影,皆是黑衣勁裝,面上覆著暗色的面巾,手裡的兵器各異,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個方向。

  柳三娘往前走了一步,長刀的刃尖朝下,她的目光從白衣兜帽身上掃到那兩名握刀的手已經開始發顫的親衛身上,又從兩名親衛身上掃回白衣兜帽的方向。

  「白使,你方才說要抓活的,可你有沒有問過暗閣的人,同不同意?」

  白衣兜帽站在月光里,白色兜帽袍的下擺被夜風吹得微微翻動,他的面前是十五個從枯草叢中站起來的暗閣殺手,每一個人的站位都恰到好處地封住了所有的突圍方向。

  他身後那兩名親衛已經退到了他身側,可他心裡清楚,只憑兩個人根本沖不出去。而更讓他心底發涼的是,暗閣的人居然會出現在這座慈恩觀外面的荒草地里。

  暗閣閣主失蹤,組織分裂內鬥不止,他以為暗閣早已是半廢的殘棋,可此刻這十五個人站出來的站位配合和氣勢,分明是經過了長期磨合訓練的精銳,不是強弩之末。

  「暗閣的人。」白衣兜帽的聲音從帽檐底下透出來,陰柔的調子裡終於多了一絲裂痕,「伏淵國師什麼時候跟暗閣扯上了關係?」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郗月漓身上,那個穿著伏淵黑袍站在月光里的女人,從方才被他堵在井口到此刻暗閣精銳現身接應,從頭到尾沒有露出一絲慌亂。

  她的姿態甚至比方才更鬆弛了半分,像早就知道會有人來,只是在等他表演完。

  「伏淵。」白衣兜帽開口,聲音比方才又沉了幾分,「你到底是什麼人?」

  郗月漓站在土牆邊緣,月光從她背後傾瀉過來,把她整個人鍍成一道逆光的剪影,她微微偏了偏頭。

  「我是伏淵。我也是暗閣的人。」她頓了一下,聲音里露出底下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的鋒利,「白使回去告訴皇后,她追了我這麼多年,可她沒有一次追對過方向。」

  白衣兜帽的手指攥緊,他身後那兩名親衛在暗閣十五人步步逼近的壓迫下,已經退到了他的肩側,刀柄攥得指節發白,額角的汗在月光里反著細碎的光。

  白使知道今天帶不走人了,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他沉默了三息,然後往後退了半步。

  「伏淵國師,來日方長。」

  他轉身朝石廊方向走去,白色兜帽袍的下擺翻飛了一下,那兩名親衛跟在他身後,三個人影沿著石廊快速遠去,拐過彎角之後徹底消失了。

  整座慈恩觀後院的野草地重新沉入月色中,柳三娘收了長刀,刃面在刀鞘口擦出一聲極輕的金屬鳴響。

  她身後那十五名暗閣殺手同時收了兵器,散入枯草叢各處警戒放哨,各自歸位消失在了夜色里。

  柳三娘走到郗月漓面前,單膝跪地,行禮之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看見郗月漓兜帽底下那雙眼睛裡的光,還是那副清冽如墨玉的冷,可那冷的底層多了一層從未有過的東西,像人磨了很久的從容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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