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護心丹


  「閣主。」柳三娘站起來,「棲霞鎮那邊,宸王殿下已經安頓好了國師大人,皇后的人追出去了三撥,被天樞司的人引開了兩撥,剩下的一撥正在鎮上排查。」

  郗月漓點了下頭,她把黑袍的兜帽往後推了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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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邁步朝西南方向走去,柳三娘跟在她身後半步,像一道融在月色里的暗色影子。

  枯草地里的十五道暗影無聲無息地跟上來,散成一條鬆散的弧線護在兩側和後翼,整支隊伍在月色中快速穿過荒地,朝著棲霞鎮的方向移動。

  郗月漓走在隊伍最前面,伏淵的記憶在她腦子裡一寸一寸地落定,她的腳步越來越穩。

  棲霞鎮比郗月漓預想中還要小,一條主街,兩側幾十間灰撲撲的土坯房。

  天樞司的據點藏在鎮子最西頭一間不起眼的藥鋪,院門對著一條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窄巷,巷口掛著褪色的舊布簾。

  赫連璟站在藥鋪後院那間廂房門口,看著伏淵靠在炕上,她的臉色白得像窗紙上漏進來的月光,嘴唇還泛著一層青紫的底色。

  他遞給伏淵一枚丹藥,伏淵不作他想,暗紅色的藥丸被溫水送下去,她閉著眼緩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面上的死灰色才慢慢褪了一層,換成一種雖然虛弱但總算有了活氣的蒼白。

  「大夫怎麼說?」赫連璟問旁邊站著的天樞司暗衛。

  「回殿下,國師大人體內的毒至少中了三個月以上,是慢性毒物,每月需服一次解藥壓制。若斷藥超過四十日,毒性會攻入心脈,算日子的話,國師大人距離下次服藥只剩十天。」

  赫連璟的眉頭擰了一下,側過頭對暗衛低聲吩咐:「去查。北朔境內所有能配製這種解毒劑的藥鋪、方子、醫師,全部翻一遍。」

  「皇后的人不可能把解藥帶在身邊,她必定有固定的配藥渠道,順著那條渠道摸過去,能找到解藥方子最好,找不到就把配藥的人綁回來。」

  暗衛領命退了出去,廂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伏淵靠在炕上的呼吸聲和窗外夜風穿過牆縫的嗚咽。

  赫連璟在炕沿邊站了片刻,然後他退後半步,朝伏淵拱手行了一禮,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的分量。

  「四年前北朔邊境大雪封山,本殿遇伏重傷,若非國師出手相救,本殿早已死在破廟裡。」

  「本殿找了國師四年。如今找到了,本殿欠國師一條命。國師日後若有所需,只要是本殿做得到的,本殿絕無二話。」

  伏淵靠在炕上看著他,燭火在兩個人之間的矮桌上跳著,把她清瘦的面孔照出半邊暖色。

  她看了他片刻,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宸王殿下,我不需要殿下的報答。」

  赫連璟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他等著她繼續說,可伏淵只是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落在窗紙上映著的月光上,聲音輕下來。

  「我在這世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皇后下的毒拖不了太久,即便找到解藥,這具身體耗損的程度也難以逆轉,我只有一個請求。」

  赫連璟往前邁了半步:「國師請說。」

  伏淵轉回頭來,她的目光在燭火里明滅了一下,「替我護好她,這世上能跟她並肩走的人不多,殿下既然找了四年,既然找到了這裡,就不要讓她再一個人走下去了。」

  赫連璟的動作頓了一下,「本殿答應你。」

  伏淵點了下頭,便不再多說了,她重新靠回炕上,闔上了眼,呼吸平穩下來。赫連璟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然後轉身退出了廂房,輕輕帶上了門。

  院牆外面的窄巷裡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緊接著巷口那盞舊布簾被掀了一下,一道穿著黑袍的身影出現在月光下。

  郗月漓回來了。

  兜帽還攏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面孔,赫連璟站在廂房門口看見她走進來的那一瞬間,感覺到了某種說不清的變化。

  她走路的時候肩線比從前沉了半分,穩了半分。

  赫連璟往前迎了兩步,在院門口站定,月光從檐角斜切下來落在她與他之間那一小方青磚地上,像一道銀白色的分界線。

  他看著她的臉從兜帽的陰影中露出來,她的目光迎上他的時候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

  郗月漓從他身側徑直走過去的時候,連腳步都沒有停頓,黑袍的下擺擦過他靴尖前三寸的地面,帶起一陣裹著夜露涼意的風。

  她推開了伏淵那間廂房的門,側身進去,門板在她身後合攏。

  赫連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合攏的門,手掌還保持著方才伸手想攔住她的姿勢,可那姿勢在半空中懸了兩息便收了回去。

  他垂下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門板的木紋上,過了很久才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指節。

  廂房內,伏淵聽見門響睜開了眼。

  她看見走進來的人是郗月漓,她微微偏了偏頭,把枕邊那盞燭火往郗月漓的方向推了推,像在示意她坐近些。

  郗月漓在炕沿邊坐下來,兩個人面對面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那層月光與燭火交織的淺金。

  伏淵看著她,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還好嗎?」

  郗月漓點頭,「感覺不錯。」

  伏淵嘴角那點弧度又深了一分,她看著郗月漓,目光里有一種比方才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人在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模樣之後露出的那種又歡喜又悵然的神情。

  「我撐不了太久了,」伏淵說,「你方才進門的時候看見他在門口等了,對吧?」

  郗月漓沒有接話,可她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伏淵把她的那一下收指看進了眼裡,她伸手握住郗月漓的手腕,指腹貼著她腕骨內側的脈搏,感受了那裡跳動的節律。

  「去吧。」伏淵鬆開她的手腕,「外面有人等你。」

  郗月漓在屋裡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走出了廂房,她看見赫連璟還站在原地。

  他根本就沒動過,從她進去到現在,他一直站在廂房門外三步遠,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門上。

  那雙向來疏離懶散的眼睛此刻沒有看別處,就定定地落在她臉上,他往前走了半步:「你——」

  「我累了。」郗月漓截斷了他的話,她偏了偏頭望向院牆外面的老槐樹,「我要去歇一下。伏淵的毒如何解,需要殿下多多費心了。」

  她從他身側走過去,腳步比方才出來時快了半拍。

  赫連璟站在原地沒有追,他看著她走進東廂那間騰出來的臨時歇腳的屋子,門板合攏的聲音在夜色里輕輕響了一聲,然後整座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她經過的時候他差一點伸手去攥她袖口。那動作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被他壓住了。

  夜風吹得檐角垂著的舊鈴鐺輕輕碰了一下銅壁,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赫連璟還站在那塊青磚上,看著東廂那扇合攏的門,慢慢地把伸出去又收回來的那隻手攏進了袖口裡,掌心有一層薄汗,是自己方才用力攥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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