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秋獵啟


  柳三娘領命退了出去,門板輕輕合攏。

  郗月漓獨自站在書案旁邊,月光從敞開的窗扇灑進來鋪了滿地,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肋下那道白布纏過的地方,血已經從布面上洇出了淡淡的一層紅色。

  她的心跳平穩,掌心乾燥,那雙在錦弦院被麻繩勒出紫紅勒痕的手腕,此刻握著刀柄時紋絲不動。

  從前她只能被人捆著送上騾車。

  從前她被按著灌符水時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腕不讓自己出聲。

  從前她連逃出郗府都要裝瘋賣傻騙過兩個家丁。

  此刻她站在北朔王庭的國師殿裡,腳下踩著被打落的刺客匕首,身前站著暗閣的人替她收尾。她不再需要誰來替她解開繩子了。

  郗月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攤開來覆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十根手指放鬆地舒展著,從她離開錦弦院那天起,這雙手在一點一點地找回屬於它們自己的力道。

  

  秋獵是北朔王庭每年入冬前最大的事。

  先王定下的規矩,秋獵之日,文官隨行觀禮,武將策馬圍獵,宗室子弟各顯身手,既為檢驗邊軍騎射,也為來年的春獵定個彩頭。

  拓跋烈接管秋獵事宜之後,這個日子漸漸變成了他展示武力,和籠絡軍中人心的重要場合。

  郗月漓接到隨行旨意的時候,正在書案後面翻抄軍需帳目的剩頁。

  內侍遞來的卷宗上寫著「秋獵圍場三日,國師隨行觀禮」,北朔慣例,歷任國師都要隨行,為的是在圍場祭祀時主持祈福儀式。

  可伏淵的記憶告訴郗月漓,拓跋烈每年都會在秋獵時安排「意外」,有時是馬驚了,有時是箭偏了,不致命,但足以讓被針對的人在滿朝文武面前出醜。

  出發那日天色晴好,北朔的秋日比南方乾爽,風裡帶著枯草和泥土的氣息。

  王庭外的官道上列了長長一隊人馬,甲冑在晨光里閃著冷光,旗幡獵獵翻卷。

  王上拓跋昭騎在隊伍最前方那匹通體雪白的馬上,玄青騎裝束得利落,腰間掛了一柄比尋常佩刀窄兩指的長刀,是獵場專用的制式。

  郗月漓的馬車跟在王上的儀仗後面半步,車簾掀開一角,她能看見王上騎馬的背影。

  拓跋昭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方,白馬,玄青騎裝,腰間一柄窄刃長刀,髮髻用一支龍紋銀簪束得緊實。

  她的坐姿端正如山的控著馬速,握韁的手穩而鬆弛,是伏淵教了她三年的姿態,脊背微微前傾,膝蓋貼緊馬腹,韁繩鬆鬆地搭在指間,隨時準備應對突發。

  出發之前拓跋烈騎著他那匹棗紅高頭大馬從隊伍側方掠過,經過她身側時勒了一下馬,聲音恰好能讓前後幾排隨行的官員都聽見。

  「王上今年的騎術瞧著比去年穩了些,伏淵國師去得早,倒是把該教的都教了。」

  那句話聽上去是稱讚,可拓跋昭聽出來了,他是在提醒她,從前替你撐腰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提醒她學會了騎術又怎樣?北朔的騎射傳統講的是獵場上殺伐決斷的氣勢,是馬背上的威壓,是衝鋒時能壓住一整隊人的魄力,而這些是伏淵從來沒有教過她的東西,因為伏淵自己也沒有。

  王上攥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又慢慢鬆開,從側後方看她的人只會覺得王上今日御馬平穩如常,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落在前方的官道盡頭。

  獵場設在朔京城北三十里一片開闊的草甸上。營帳紮好之後,午後第一場圍獵的鼓聲便響了起來。

  拓跋烈策馬立在獵場入口處發令,暗紅蟒袍外罩了一層輕甲,勒馬回顧間聲如洪鐘,他身後列著三十餘騎獵手,武將宗室各占一半,馬匹精壯,弓矢齊整。

  拓跋昭的坐騎被牽到了獵隊中段靠前的位置,她翻身上馬的動作利落,日光里那道玄青騎裝的身影在一眾甲冑之間顯得格外清瘦。

  沈青崖策馬在獵隊偏左的位置,他作為左相嫡子,今日穿一身鴉青勁裝,弓背在肩,腰間左側懸箭壺。

  他上馬之後並沒有像周圍武將那樣挺直脊背展示騎姿,整個人松松垮垮地坐在鞍上,可那鬆弛的姿態底下全是常年浸淫弓馬的人才有的篤定。

  他低頭理了理弓弦,餘光掃了一眼前方那道玄青騎裝的背影,嘴角那點笑意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又跟從前一樣,攝政王領頭、宗室武將簇擁,王上被裹在隊伍中間那個最安全的位置,既不需要衝到最前面去追獵,也不必擔心有猛獸從側翼撲上來。所有人都在替她清路。

  沈青崖低頭繼續理弓弦,把那點不滿壓回喉嚨底下,北朔的秋獵每年都有,每年都是這副光景。

  王上坐在御座上把「准奏」兩個字念了十年,可北朔的軍權在誰手裡、邊境的防線被誰的人一點點滲透、軍需司那二十三萬兩的窟窿是怎麼挖出來的,她知道麼?

  他扣好弓弦抬頭的時候,獵隊前端傳來一陣騷動。

  飛雁從灌木叢深處驚起,兩羽灰影拔地而起沖向天空,沈青崖的馬在他想之前就已經動了,抬手、搭箭、開弓,三個動作連在一起像流水一樣自然。

  第一支箭追上去的時候雁群已經飛到了半空,箭矢破空而入正中左翼那隻的胸腹,第二支箭緊隨其後,右翼那隻才剛剛改變方向便被追上了箭尾。

  兩羽飛雁先後落地,砸在草甸上,獵隊裡爆發出一陣喝彩,宗室那邊有人高聲叫好,武將們勒馬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重新掂量的意味。

  沈青崖收了弓,面上還是那副溫潤含笑的樣子,側頭朝王上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見拓跋昭端坐在馬上,日光落在她側臉上,她正在抬腕鼓掌,他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理弓弦,心裡那點不滿又深了一線。

  突然一隻被箭驚了的狍子從灌木叢深處猛地竄出來,拓跋昭那匹白馬正處在獵隊中段靠前的位置。

  她前後左右原本各有兩名近衛策馬護行,四騎成菱形將她的坐騎護在正中央,是秋獵場上王上儀仗的慣例排布。

  可半個時辰前,拓跋烈以「獵隊陣型太密容易誤傷」為由,將王上周圍的近衛調散了四騎中的兩騎去側翼封堵灌木叢缺口。

  剩下兩騎在驚馬發生的一瞬同時勒韁試圖逼近,可那匹白馬歪斜的方向正好卡在了一道淺溝的邊沿,左側那騎被溝坎擋了馬腿,右側那騎被狍子二次衝撞的路線截住了半步,兩隻近衛都慢了。

  就這半拍的間隙,白馬的後蹄踩上了那塊鬆動的碎石。

  沈青崖離她最近,他在白馬歪斜的瞬間整個人已經橫過來了,右手探出去撈住王上的腰側,把她從馬鞍上帶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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