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下殺手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細針落地的聲音,拓跋烈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站在殿中央魁梧的身形晃了兩下。

  那些經手人在滿朝文武面前,被一個一個念出名來的時候,文官列里有三個人同時矮了半截,武將那邊兩個參將的額頭上開始冒冷汗。

  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把冊子合上擱在案面上,抬起眼來,她的目光掃過拓跋烈那張已經漲成紫紅色的面孔,開口的聲音比方才又輕了半分。

  「攝政王說臣是黃毛丫頭、不懂軍需。臣確實不懂,臣也不打算懂。可軍需司二十三萬兩銀子去了哪兒,臣看帳看得明白,殿上諸位大人手裡拿的也都是明白帳。」

  「攝政王若是覺得臣看錯了,不妨當眾指出來,哪一筆的日期記錯了,哪一筆的數目對不上,哪一個人名是臣胡編的。」

  拓跋烈站在她面前六丈處,日光把他半邊臉照得明暗交錯。他眯了眯眼睛,裡面射出怨毒的精光。

  滿殿的目光在他和她之間來回移動,那些目光里的風向已經徹底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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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日他質疑郗月漓「無名無份」時,附和他的武將們此刻全低著頭,文官列里那三個被念到名字的人已經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朝袍里。

  王上坐在御座上,年輕的帝王把弧度壓在嘴角最深處,她的右手食指安安穩穩地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點了兩下。

  北朔王庭的秋夜比大郢冷得快,風從北面的曠野壓過來,夜已經深了。

  國師寢殿裡只點了一盞燈,郗月漓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白天那冊軍需帳目的手抄本,紅筆圈出的十七筆挪用她已經在心裡過完了四遍。她把最後一頁合上,揉了揉眉心。

  指尖停在眉心處,耳朵微微側轉向窗扇的方向,風還在吹,從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間穿過,可她捕捉到了沙沙聲里夾著的一絲別的東西。

  瓦片受壓時發出的細微咯吱聲,比貓踩過重一分,比人正常落腳輕三分。

  有人上了屋頂,不止一個。

  她的手指從眉心放下來,動作自然地擱在桌面上,順勢碰了一下暗袋裡那柄短刃的刀柄,她把掌心貼著刀柄的纏繩,指腹感受著那道被反覆磨過的凹痕。

  屋頂上那道輕微的移動聲停了,極細的刃尖沿著窗框的縫隙探進來,精準地挑開了裡面的窗栓,木料被頂開時,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嗒」。

  月光從窗扇的縫隙里湧進來,在地面上鋪成一道窄窄的銀白色光帶。

  一道黑影無聲地翻入窗內,落地時膝蓋先著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緊接著第二道黑影從另一扇窗翻入,然後是第三道,三道身影在月光里各自占據了不同的方位,成品字形朝書案的方向合攏。

  郗月漓坐在書案後面,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合攏的帳冊封面上,像真的在看什麼重要的東西。

  三道黑影的站位她已經用餘光掃清楚了:正前方一個,左側偏後一個,右側偏前一個,三人之間保持著一丈左右的間距。

  正前方那人最先動了,他的匕首從袖中滑出,刃面在月光里泛出一線冷光,刺向的方向是郗月漓的咽喉,那動作又快又狠,沒有絲毫遲疑,顯然是衝著取命來的。

  郗月漓在他匕首遞出的同一瞬間,整個人從椅中往左側偏了半寸,堪堪避過那道刃尖的軌跡。與此同時她的右手從書案下方抽出了短刃。

  她借著側身的勢態,將刃尖朝那人握刀的手腕內側送了過去,角度刁鑽,力道精準,刃尖刺入皮肉的瞬間她手腕一擰,那人的匕首脫了手,釘在不遠處的書櫃木棱上。

  與此同時左側那人的短刃已經從她側面刺來,直取腰肋。

  郗月漓知道這一下她躲不開,她的身體記憶告訴她應該後撤半步同時側身用左臂格擋,可這副骨架的體力跟不上記憶的速度了。

  她的格擋慢了半拍,短刃的尖端擦著她腰側的衣料滑過去,在她肋下劃出一道細長的口子,衣料破了,血滲出來浸透了黑袍內層的白絹。

  她在那半拍的間隙里往後退了半步,後背貼上了書櫃的木板。

  正前方那人的右手腕被廢了,可他左手已經重新摸出了第二柄短刃。右側那人也動了,三人從三個方向同時逼過來,成品字形收緊,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窗戶在這一瞬間從外面被撞開,柳三娘的長刀率先掃入,刀鋒在月光里翻出一道冷藍色的弧線,精準地截住了正前方那人的第二擊。

  兩道刃面交擊發出短促的金鐵震鳴,震得書案上的燈焰劇烈一晃。

  暗閣的人從窗外、屋檐、門縫三個方向同時壓入,行動乾脆利落,像一面無聲展開的網,將三名刺客分隔包圍。

  郗月漓靠在書柜上,後背貼著冰冷的木板,血已經浸透了裡衣的一層,正沿著腰側往下滲。

  柳三娘在逼退殺手後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道滲血的裂口上,她的刀比方才快了三分,刃鋒翻卷之間將那名刺客的左手短刃也挑飛了出去。

  三名刺客在暗閣六人的圍攻下支撐了不到十息便被制住,兩柄匕首被踢到了牆角,三個人被反剪著手按在地上,脖頸上橫著窄刃刀的刃面。

  柳三娘走近郗月漓面前,目光在她肋下那道裂口上停了一瞬,從腰間暗袋裡取出一卷乾淨的白布和一小瓶止血藥粉,動作又快又輕。

  郗月漓接過白布和藥粉,自己按住傷口敷了藥,白布纏過腰側時她咬了一下後槽牙,沒有出聲,纏好之後她把外袍重新攏了攏遮住那道裂口,抬頭看了一眼地上被制住的三個人。

  「帶下去,交給左相。」她的聲音不高,尾音收得穩,「別驚動王上,她明日還要早朝。」

  柳三娘應了一聲,一揮手,暗閣的人將三名刺客從地上拖起來往外走。

  經過郗月漓身邊時,其中一名刺客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月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不解與困惑。

  他方才刺出那刀的時候,被這個看起來瘦弱不堪的年輕國師反手挑廢了手腕,那個動作的精準和果斷不像是臨時應對,更像早就習慣了被人從暗處抹喉。

  郗月漓對上他的目光,微微偏了偏頭,那刺客被她看得後背猛地一緊,別過臉去,被暗閣的人推出了門。

  寢殿重新安靜下來,柳三娘臨走前在門檻邊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閣主,明日臣加派人手守院。」

  郗月漓點了點頭,「後日也加,大後日也一樣,拓跋烈從軍需帳目被翻那天起就會開始動手,今晚是第一波,不是最後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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