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詩會
「諸位。」
二樓樓梯口,一道蒼老的身影緩步而下。
滿樓的喧譁頃刻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循聲望去,隨即紛紛起身。拂袖正衣冠後,垂手侍立。
「是陳老!」
「陳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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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拜見陳老!」
此起彼伏的問候聲中,數十名青衫學子整齊躬身,拱手作揖,動作沒有絲毫馬虎。
黃淮左卻早拉著紀博常縮到了角落,面前的一盤桂花糕已經被他消滅大半。他嘴裡鼓鼓囊囊,問道:「這老頭誰啊?出場跟領導視察似的。」
詩會並沒有什麼可口的肉食,不過桌面上擺著的桂花糕確實不錯。本就飢腸轆轆的黃淮左坐下來就開吃。
至於詩會什麼的,他只在乎獎勵的那一百兩。
紀博常眼睛瞪得溜圓:「趙兄!以你的才華沒道理不認識他啊。你竟然連陳老都不知道?」
黃淮左搖搖頭。
「這可是陳延年,京城文壇領袖陳延年,門下弟子遍布翰林院,三榜進士半數出自他門下……」
黃淮左咽下最後一口糕,若有所思:「遍布翰林院?那……他學生手拉手能繞皇城幾圈?」
紀博常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茫然:「趙兄,他們為何要繞皇城?」
「沒事,隨口問問。」黃淮左又捏起一塊桂花糕。
鄰桌几個學子本就對黃淮左一坐下來就開吃的行為大為不滿,聽到此話後,終是忍無可忍。
「哪裡來的粗鄙之徒,連陳老都不認識。」
「一坐下來,便在那裡胡吃海喝,簡直有辱斯文。」
黃淮左慢悠悠回了句:「關你屁事!」
幾個學子瞬間臉色漲紅,口不擇言:「你....你簡直妄為讀書人。」
陳延年已走到廳中,目光平緩地掃過滿堂學子,含笑開口:「老朽有幸,又一年來醉仙樓與眾位才俊相會。還是老規矩,詩優者奪魁,醉仙樓獎勵白銀百兩。」
「今日詩題,無題。大家可自由發揮,詩體不限。」
陳延年話音落定,醉仙樓內重新活泛起來,甚至有人已開始低頭研磨。
學子們三三兩兩聚作一團,大部分都是尋相熟的同窗寒暄。這樣一來反倒是空了很多座位。
黃淮左對於身邊的動靜充耳不聞,他只知道面前那碟桂花糕見底了。
目光朝著鄰桌掃了過去,剛剛譏諷自己的幾個學子不知去向,桌上擺著桂花糕無人動過。
他毫不顧忌地從袖中抽出一方素色手巾,利落地將那碟桂花糕整盤倒了進去,四角一兜,打了個結,妥帖地揣進懷裡。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帶回去給小桃嘗嘗。」他拍了拍衣襟,心安理得。
醉仙樓三樓,珠簾後。
戴面紗的女子正垂眸聽著樓下的吟詩聲,忽然聽見身旁婢女喊道:「小姐,您看那個人。」
女子順著婢女視線望去。
灰布短褐的少年將糕點打包的過程全看在眼裡。
「這....倒是...你去端一碟一樣的糕點來,我嘗嘗。」她聲音清淺。
「是。」婢女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樓下,黃淮左渾然不覺樓上有人正拿他當景色看。
他剛準備再瞄一眼別桌還有什麼可順的,醉仙樓卻響起了一陣嘈雜聲。
餘光卻掃見廊道,有個青衫身影站了起來,手中拿著宣紙,走向陳老。
「快看,是江大才子!」
「臨川來的那位?這才一炷香的功夫就寫好了?」
「不愧是江南文會榜眼,我等怕是沒機會了。」
滿堂目光齊刷刷聚攏過來,陳延年接過宣紙時微微頷首。
周圍幾個學子伸長脖子,恨不得將宣紙搶過來,看看究竟寫得怎麼樣。
黃淮左毫無興趣,視線一轉,發現身旁的紀博常不知何時也伸長了脖子,眼睛瞪得像銅鈴,直勾勾盯著廊道對面。
順著他的視線,黃淮左望了過去。
「我艹。」
廊道另一側,不知何時竟聚集了一群女子。紗衣羅裙,舉手投足間香氣裊裊。
甚至還有些衣著更為明艷大膽,倚在欄杆邊,手中團扇半掩面,低笑竊竊私語。
真是鶯鶯燕燕,春色滿堂。
黃淮左眨了眨眼:「這詩會....可真好看!」
紀博常壓低嗓音:「趙兄!這才是詩會的重頭戲啊!你以為我擠破頭要來是為了吟詩作對?那些是勛貴家的小姐,後面站著的是丫鬟;倚欄杆、拿團扇的那些,醉仙樓請來的花魁娘子!」
他搓了搓手:「要是你能寫首好詩,被哪位小姐或者花魁看中,嘿嘿,往後逛青樓都不用花錢。」
對面那群女子中,有好幾位正托腮看向江才子,目光柔情似水,眼波流轉間滿是仰慕。
紀博常看著看著,幽幽嘆了口氣:「我要是他,憑這長相這才華,直接住青樓里不出來了。」
黃淮左撇了他一眼,心裡默默吐槽:長得挺抽象,想得卻挺美。
「諸位才子,各位同窗,既然無人上來,那在下就獻醜了。」
前方,陳老和江淮安交流一番,江大才舉起手中宣紙,開始誦讀自己寫的詩句。
醉仙樓場面頓時安靜起來。
「瓊花落盡滿長安,玉樹瓊枝映玉闌。一夜北風吹不散,千家萬戶看冰寒。」江淮安得語氣高低起伏,不一會就讀完了。
一時間,場面頓時陷入安靜,隨即掌聲四起,叫好聲此起彼伏。
「好詩!」
「不愧是江大才子!」
「江郎,晚上奴家掃榻相迎。」幾位花魁娘子舉袖掩口,眼波盈盈望著那青衫身影,仿佛看的是畫中仙人。
「好詩!『玉樹瓊枝』對『千家萬戶』,工整!」「『一夜北風吹不散』,氣韻悠長。」
有了江淮安得開頭,其餘學子也開始陸陸續續上前遞交詩句,場面漸漸熱鬧起來。
三樓面帶紗巾的女子,慵懶地依靠在欄杆上。
婢女從樓梯口小步上來,手中托著幾頁宣紙:「小姐,收了幾首不錯的,您聽聽?」
「念。」
婢女輕聲誦讀起來。
女子眯著眼聽了一陣,待最後一首念完,才淡淡開口:「倒是有幾首不錯的,那第一首是誰的?」
「臨安榜眼,江淮安得。」
女子輕輕點頭,沒再說話,目光重新投向樓下
樓下,江淮安一路走下來,沿途不斷有人拱手致意,他一一含笑回禮
正行至廊道拐角,迎面一青衫學子快步上前,行了拱手禮:「江兄!臨安一別,經年未見!」
見來人,江淮安一臉欣喜,連忙回一個拱手禮。
江淮安定睛一看,臉上浮起喜色:「楊兄!你竟也在京中?」
兩人執手閒聊了起來,順勢在就近一張桌旁落座。那楊姓學子拎起茶壺要倒茶,晃了晃,卻發現壺中空空,不禁納悶:「咦,方才還有水的,這...糕點怎麼也沒了?」
黃淮左懷裡原本鼓囊囊的手巾已經癟了一大半。方才他聽紀博常叨叨,實在是無聊,便吃了幾塊。
這會,他又掏出了一塊,心裡默念:小桃,不是少爺嘴饞,少爺不過是替你嘗嘗有沒有變味,就吃一塊。
「趙兄,你對江才子那首詩怎麼看?」紀博常忽然湊過來問。
黃淮左咽下最後一口桂花糕:「還行吧,普普通通。」
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今日天氣。
「用詞還算工整,但沒什麼新意,僅此而已。」
紀博常眨了眨眼,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