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筆帳,我記下了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這首詩,是誰寫的?」
「據說是紀家的那個草包!」
「他?」
她將目光重新投向樓下,掃過那個穿著粉色長袍,一臉狂喜的面孔。
「寫得出來這種詩的人,不會是他。」
醉仙樓內作詩並沒有停下,門外卻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學子和湊熱鬧的閒人,里三層外三層地擠在屋檐下,伸長脖子等著新詩出爐。
公告欄前更是人頭攢動,每遞出一張宣紙便引來一陣議論。
黃天正混在人群中,正與幾位同窗點評剛貼出的幾首應景之作。
他今日出門前向黃國忠討了三百兩,說是請同窗品詩論學,實則大半拿去胡吃海喝了。
正盤算著散場後去哪家酒樓消遣,餘光不經意看向側門,一道灰布身影正低頭快步拐入巷口。
他眉頭微皺,那道身影消瘦,看上去步態散漫,腦海中跳出了黃淮左的身影。
「不可能。」他在心裡冷笑一聲,「那廢物字都認不全,怎麼進得了醉仙樓?怕是這幾日熬燈苦讀,眼花了。回頭得去怡紅院好好鬆快鬆快。
他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投向公告欄。
「快看,快看,有人出來了。」
「看來又是那位才子的驚世之作。」
「不知比起江大才子的詩,會如何?」
醉仙樓掌柜站在公告欄前,親自展開一張宣紙,清了清嗓子,朗聲誦讀: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人群隨即爆發出比前面更熱烈的喝彩。
而引發這一切的黃淮左,此刻正沿著長街往回走,心裡則是在盤算著四百兩銀子怎麼花。
此時的成國公府卻早已炸了鍋。
「說!那賤種去哪了?」
黃耀宗抄著鞭子,站在院中。
冰天雪地里,劉一手和小桃並排跪在石板上,裸露的手臂青一塊紫一塊。
小桃臉頰高高腫起,淚痕在寒風中結成了冰渣。
她聲音嘶啞:「二少爺......奴婢真的不知道三少爺去哪裡了。」
柳氏披著狐裘:「一個看門的武夫,一個貼身丫鬟,連個手無寸鐵的廢物都看不住。」
「老爺,我看他們就是存心包庇。黃淮左肯定是逃婚了,我建議還是立刻派人去抓回來吧。」
聞言,黃耀宗臉色微微一變,黃淮左要是逃婚了,那入贅的就是自己的大哥了。
「這賤....三弟不會真的逃婚了吧。」
黃國忠臉色鐵青,一把奪過黃耀宗手中的鞭子,劈頭蓋臉朝著劉一手身上招呼。
皮鞭帶著風聲落下,在他黢黑的臉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劉一手緊咬牙關,愣是一聲不吭。
「全是廢物,看個人都看不住,」黃耀宗從別的下人手中拿過新的鞭子,對著小桃再次抽下,「賤婢,我看你說不說?」
黃淮左悠哉悠哉走進成國公府的大門,他一手提著順路買來的兩罐酒,一手提著兩隻熱氣騰騰的燒雞。
他準備一會和劉一手喝兩杯,好好拉攏一下這個不得志的武夫。
只是剛踏進大門,黃淮左就察覺到下人們異樣的目光。他心頭一沉,拉過一位下人便問:
「說,出什麼事了?」
「三少爺......老爺和夫人以為您逃婚了,正在您院裡審人.......」
沒等對方說完,黃淮左臉色驟變,拔腿便沖向自己的院落。
他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劉一手習武之人,皮糙肉厚,可小桃那丫頭,哪裡經得住這樣打。
他繞過假山,沖入院門的一瞬間,正看見黃耀宗高高揚起的鞭子。
「你個狗東西,給我住手。」
黃淮左將手中的東西一撇,幾步衝刺猛地撞向黃耀宗。
黃耀宗被撞飛出去,在雪地里滑出去數米才停下。
黃淮左自己也踉蹌了幾步,勉強穩住身形,他感覺渾身快散架了。
他顧不得疼,幾步過去想要扶起小桃。
只是小桃渾身發軟,整個人瑟瑟發抖,已經站不起來了。
「你們踏馬的.....是不是就逮著我的人欺負,」黃淮左此時,無比的憤怒,「問你們話呢,黃國忠,黃耀宗。」
「爹,娘~為我做主啊!我的手好像斷了,啊嗚嗚嗚。」黃耀宗扯著嗓子喊道。
他看見黃淮左憤怒的模樣,腦海中又浮現那日持柴刀劈砍自己的畫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哎喲,我的兒!」柳氏再也端不住那副慈母做派,哭喊著撲過去摟住黃耀宗。
「逆子!竟然還敢回來,」黃國忠臉色鐵青,「逆子,逃婚、毆打兄長,目無尊長,我今天.....打死你。」
啪!
鞭子結結實實地抽在黃淮左的臉上,一道血痕瞬間出現在他臉上。
黃淮左偏了偏頭,不甘示弱,伸手一把攥住鞭子,猛地一扯。
黃國忠重心不穩,一個踉蹌,險些撲進雪地里。
「老不死的,」黃淮左一字一頓,「我都答應去入贅了,還不消停點,是不是非得逼我拉著你們全家陪葬?」
黃國忠愣住了,看著黃淮左眼神中的兇狠,他仿佛看到了當年馳騁沙場的父親。
「摁住他。」
兩個護衛衝上來,將黃淮左摁在雪地里。
柳氏扶起黃耀宗:「黃淮左,我們真心為你謀幸福,你不感激就算了,竟然還敢毆打兄長。」
一聽到這,黃淮左就忍不了。
「我謝你奶奶個腿!」黃淮左猛地掙扎,護衛幾乎要摁不住他。
「尋親事?你們那是怕我跟他們搶國公的位子,把我趕出門的由頭罷了,剋扣月錢、餓我肚子、讓我吃不飽穿不暖,我娘死了這麼多年,你們誰正眼看過我?」
他越說越氣,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從護衛手中掙脫開來,沖向柳氏母子。
先是衝過來一腳踹翻柳氏,然後一腳一腳踹在黃耀宗的身上。
黃耀宗疼得慘叫連連,在雪地里打滾。
望著狀若癲狂的三兒子,黃國忠有些不敢置信,回過神來:「護衛,給我摁住他!」
幾個壯漢一擁而上,終於將黃淮左死死摁在地面上。
他的臉貼著冰冷的雪地,眼神死死盯著黃國忠。
「黃淮左,你竟敢逃婚,成國公府的臉面都讓你丟盡了!」黃耀宗吃力地爬起來,發現自己的手臂沒斷,又來了底氣,「父親,這種人就應該嚴加看管。」
「我逃你奶奶個婚!」黃淮左梗著脖子罵道,「黃耀宗你等著,我遲早收拾你,還有你黃國忠,眼瞎心盲的老東西!還有你柳氏,最惡毒的就是你這醜婦。」
黃國忠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說不出話。柳氏抱著黃耀宗假哭,掩面下卻露出一絲冷笑。
罵吧,罵得越狠,你在這府里越沒有立足之地。
柳氏見護衛摁住了黃淮左,撿起鞭子想要抽下來。
「住手!」黃國忠連忙制止,「過兩天就是入贅的日子,換人入贅本就是我們不占理,要是在他身上還留下了過多的傷痕,你讓沈家怎麼看。」
「況且,這事要是鬧到勛貴圈去,以後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雪還在下,院中一片狼藉,一場鬧劇草草收場。
黃淮左衣衫不整坐在雪地里,卻始終沒有低頭。
小桃望著三少爺的背影,眼淚簌簌地落。
院門關上時,黃淮左最後看了一眼那株落滿了雪的柿子樹。
這筆帳,他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