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劉一手
京城,沈家。
房內香爐青煙裊裊,書架上的卷冊疊得整整齊齊。
沈青黛端坐在案前,紙上是她正描的一幅寒梅圖,墨跡還未乾。
她微微蹙眉,對這幅畫不太滿意,總感覺缺了點什麼東西。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中年人走了進來。面容慈和,眉眼間卻帶著久居朝堂的威嚴和氣度。
「爹,您回來了?」沈青黛擱下筆起身相迎,看了眼父親,欲言又止。
沈萬三瞧見女兒神色,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他嘆了口:「青黛,爹知道你不想與成國公府拜堂成親。」
沈青黛垂下眼帘:「女兒願意終身侍奉父親左右。」
「你娘走得早,你和你哥哥都是爹一手帶大的,你的脾氣我比誰都清楚。」沈萬三頓了頓,斟酌了很久才開口。
「可你知道,京中那些勛貴子弟嘴上說著『沈家的女兒知書達理』,背地裡卻都在嫌棄你體弱多病。爹不能讓你受這個委屈。」
「成國公府雖然沒落了,但好歹有個爵位,老國公當年又欠我們家一條命,這樁婚約,是他們該還的。如今他們換了老三入贅,反倒還是個好處。」
「好處?讓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進門,便是好處?」沈青黛自嘲道。
「聽說這成國公府的老三,人老實話不多,他不嫌棄你,你也不必看他的臉色。」
「青黛,爹只想讓你後半輩子平平安安,至於才學品性....不太重要了,只要不是作奸犯科者就夠了。」
沈青黛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女兒明白了。」
沈萬三望著女兒的背影,沒再說話。
如今他貴為戶部侍郎,談不上走投無路,卻仍免不了為女兒的終身低頭求一個安穩。
這世道,便是如此。
雖然他還有一個兒子,可哥哥也不可能總護著妹妹一輩子。
只要這老三,安分守己,不到處惹是生非,那就夠了。
待沈萬三離開,房內重歸平靜,沈青黛重新拿起筆,想要補完那副寒梅圖,可筆尖懸了幾次,終究是落不下去。
看著外面的飛雪她忽然有些出神。
倘若自己能選,她想要的如意郎君該是什麼模樣的呢?
她暫時沒有答案。
門被輕輕推開,貼身婢女笑盈盈走進來:「小姐小姐,今日醉仙樓詩會的奪魁之作,我按照您的吩咐,給您抄來了。」
「快拿來。」沈青黛眼睛一亮。
她從小體弱,這樣的大雪天出不了門,可京中每有詩會,她總會讓婢女去抄錄一些佳作帶回來讓自己品讀。
婢女將手中宣紙遞了過去。
沈青黛迫不及待地打開宣紙,入目便是: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她呼吸微微一滯。詩句像是一道暗香,悄無聲息地鑽入心裡。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她將這幾句反覆默念好幾遍,指尖不由自主地輕輕摩挲著宣紙邊緣。
呆愣了很久,她才低聲開口:「......這是誰人所作?」
「聽說是紀家那個草包,可大家都說,這詩是他買的。」
沈青黛沒再追問,只是將宣紙輕輕折起來。她好像知道自己的畫缺什麼了,缺的正是這首詩。
能寫出這種詩的人,該是怎樣一個通透的靈魂呢?
若是能與這樣的男子為伴,哪怕只是坐下來對坐飲茶,此生也不算虛度了。
她忽然想起,成國公府那個素未謀面的懦弱三少爺,即將入贅沈家。
原本因為這首詩才引起的笑意又緩緩淡了下去。
「小姐,我還另外有個事跟你說。」婢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什麼?」
「聽成國公府的下人們說,這三少爺硬不起.......」
...............
「阿秋!」黃淮左蹲在屋內破舊板凳上,打了個噴嚏,「難道是誰在偷偷地罵我?」
破舊小院裡,三個人圍著一張破門板搭成的簡易桌子。黃淮左蹲坐在板凳上,面前擺著兩隻燒雞、兩壇燒酒,還有那僅剩幾塊的桂花糕。
他剛端起酒碗,臉側的鞭傷便扯得一陣疼。
「今日是我連累了你們,多的不說了,都在酒里。」說完仰頭灌下一碗。
劉一手和小桃面面相覷,這勛貴家的三少爺給下人賠罪?這陣仗誰見過?
鼻青臉腫的劉一手連忙起身:「三少爺,這……小的受不起。」
「三少爺.....」小桃淚眼婆娑,看上去好像馬上又要哭起來的樣子。
「哭什麼,都坐下。」黃淮左把酒碗往桌上一放,「今天這事怨我,沒想到那老不死的說我逃婚。都吃,別愣著。」
兩人這才戰戰兢兢坐回去。
小桃起初只敢低頭小口地吃著桂花糕,後來實在是被燒雞香氣勾得不行,終於放開手腳啃了起來。
黃淮左又給劉一手滿上:「劉大哥,往後怎麼打算?還在這種無良府里待著?」
劉一手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很想說:不就是你家嗎?
不過這話終究沒敢說出來。
「三少爺,我辦不好事,被罰也是應該的。」
黃淮左倒吸一口涼氣,這萬惡的封建主義,看把人調教成什麼樣子了?
「國公府當年幫過我,我該還。」劉一手悶悶道。
不過黃淮左分明看見,在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露出的些許掙扎。
「你娘的身子最近還好吧?」黃淮左忽然問了一句。
劉一手猛地抬頭,目光陡然銳利,眼中帶著凶光看向黃淮左。
黃淮左被這眼神嚇了一跳,生怕這糙漢子將他給撕了。
忙擺手:「別誤會,我沒有查你的意思。你不肯走,無非是怕斷了俸祿,沒法給老太太抓藥。」
劉一手握著酒碗的指節微微發白,沒有說話。
黃淮左咬了咬牙,他知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於是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啪」地拍在桌上:「跟著我,這是一百兩。往後只會更多。」
「我馬上就要改投門面,入贅沈家了,我查過了,沈家家庭結構簡單,人家還是當朝的戶部侍郎,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
「戶部侍郎掌管著這整個大魏的錢財,那意味著我們將會有用不完的銀子,今天這一百兩隻是開始,跟了我,你還有一百兩,一千兩。」
黃淮左將那張銀票往前推了推。
劉一手目光落在上面,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黃淮左心裡在滴血,那可是一百兩啊!你知道我賺這一百兩有多麼不容易嗎?
小桃啃著雞腿,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敢出聲。
不過黃淮左心裡早就盤算好了,以後自己的生意壯大了,往後生意做大了,總需要有人撐場面,劉一手為人忠厚老實,武藝還不低,絕對是最佳人選。
再說自己這破身子骨,能跟他學功夫的同時,還能強身健體。
紅塵俠客,仗劍天涯的江湖夢,他也有。
更重的是學武還能裝逼,這筆買賣完全不吃虧。
「跟著我,以後你的老母親絕對能安享晚年。」黃淮左繼續進攻劉一手的弱點。
窗外飛雪,屋裡一時間只剩下小桃咀嚼的細響。
劉一手終於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飲而盡:「三少爺……往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