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請安
窗外,十來個漢子已經散開站定,李三清扒著窗縫一寸寸數過去:
東南西北四角,各立著兩名明哨,幾處死角還蹲著個黑影。
李三清心裡默默計劃了一遍撤退路線,可這四周明哨暗樁,結果越盤算越涼。
回去是別想了。
眼下這地方,自己連出個聲都得掂量三分,若是翻出去被撞見,那更是前功盡棄了。
「瞧你這鬱悶樣,難不成你還想回去?」
身後飄來沈婉懶洋洋的聲音。
她披了件薄衫倚在床柱上,一雙玉腿斜放在床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小腿,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李三清。
「你還沒回答我呢,」沈婉抬了抬下巴,「就為了這麼一塊沾了血的方巾,你冒著被人當場拿住的風險跑回來取,到底是為了什麼?」
李三清心裡一緊。
這女人,還咬著這事不放。
「不過是怕它落到別人手裡,」李三清順口一編,「畢竟這是你我夫妻之間的私密物件。」
「清譽?夫妻?」沈婉噗地笑出聲,「你若真為我著想,方才李棣要看的時候,就該攔著他,而不是眼巴巴看著我把匣子遞出去。」
李三清一噎。
「再說了,你進門時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我看得清清楚楚,見了這喜帕才把心放回肚子裡,可見它對你比我重要多了。」
沈婉語氣咄咄,李三清暗暗叫苦。
這女人可比李宓精明多了。
再叫她琢磨下去,指不定還會說出什麼來。
突然,李三清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剛才的場景:
方才黑燈瞎火,李棣整個人都在暗處,還是沈婉通過聲音辨認了出來。
當時情急,李三清也沒多想,如今反倒覺出不對。
一個剛進宮的衛國公主,怎麼會對一位大周親王這麼熟悉?
攥住了把柄,李三清眯起眼:
「這個先不說,我看你倒是對這位親王這麼熟絡?連他說話都聽得出來。」
這一問,沈婉臉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沉默片刻,沈婉才重新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一年前,李棣曾出使衛國。」
「那時,我父王也想借大周的勢力,壓一壓北邊的戎人,便設宴款待了他半月。」
沈婉的指尖在小腿上輕輕劃著名圈,「所以我當然對他熟悉到今天都記得。」
「我起先以為,是父王主動把我許給大周太子,想要聯姻自保,
可後來我才知道,先提出這門親事的卻是親王李棣。」
李三清背後沁出一層薄汗。
驚嘆於李棣心思縝密,竟然提前一年就開始布局。
「既然如此,」李三清索性把話頭岔開,「你豈不就是李棣安插在太子身邊的眼線。」
李三清步步緊逼到沈婉面前,伸手摩挲著她的下巴:
「那以後,還怎麼安心把你放在我們身邊呢。」
沈婉何等察言觀色,自然看的出李三清並不是真的威脅,故意服軟道:
「說到底,這大周皇帝還沒易主,我只求個安穩,
只要你們倆這招能夠瞞天過海,這江山不還是你們的。」
見此,李三清順勢一把將沈婉攬進懷裡:
「是個聰明人,既然現在出不去,那便好好歇著,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沈婉也半推半就地靠了過來,鼻尖蹭著他的臉頰,耳邊吹風:「你倒是想得開...」
又是一夜風流。
——
天蒙蒙亮,院外便響起了細碎的腳步和一聲尖細的通傳。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萬歲爺、皇后娘娘,請二位往含章殿用早茶!」
李三清一個激靈坐起來,睡意全無。
「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迎駕的老太監領著兩個小宮女候在門檻外,手裡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太子常服、一頂羊脂玉冠,還有一枚繡著雲紋的香囊。
「殿下,該更衣了。」
李三清剛要起身,沈婉卻搶先一步下了床,趿著鞋走到門口,沉下臉道:
「慢著。」
那老太監一愣。
「昨夜一幫子人闖了本宮的門,驚擾了殿下的清夢,殿下本就染了風寒,又受了這場驚嚇,不喜人近身,
這些冠帶擱本宮這兒就成,本宮親自伺候殿下更衣。」
那小宮女身姿登時又矮了半截,垂著頭不敢接話。
沈婉一伸手,將那玉冠、常服、香囊盡數接了過來。
「娘娘,這......」門外老太監弱弱地提了一句。
沈婉可不顧這些,反手就把門給掩上了。
門外頓時沒了聲。
李三清在裡頭看得直咋舌,這女人一張嘴還真是凌厲。
沈婉轉過身,抱著那一摞衣冠走到他跟前,唇角又勾了起來,方才那股凌厲轉眼化成了的笑意:
「愣著做什麼,脫了。」
李三清依言解了衣。
沈婉正要上前幫忙,手卻在半途停住了。
昨夜光線昏暗看不清,到了白天一看,
這男人的身子和那張白淨斯文的臉,簡直是反差。
肩背寬闊,肌理緊實,沈婉不禁伸手替他整理起衣襟。
指尖擦過結實的胸膛,只覺得手底下的皮肉硬邦邦的,像個在刀口上滾出來的軍漢。
也難怪昨夜...
沈婉臉上一熱,趕緊收了心思,把那頂玉冠端端正正地扣在李三清發間。
「好了。」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人靠衣裝,這麼一收拾更精神了。」
——
含章殿裡,龍涎香裊裊。
李三清跟著迎駕太監跨進殿門,頭一個望見的,是高坐正中的大周皇帝李政——五十上下的年紀,面容清癯,眉宇間卻帶著倦色。
可當他的目光移到皇帝身側那人身上時,腳步有些頓住。
大周皇后何旖,竟是個正當盛年的少婦。
那皇后不過三十許人,眉如遠山,膚色勝雪,一身鳳袍襯得腰身盈盈一握,眼角那點風韻不減反增,端的是風華猶存。
李三清正暗自感慨,卻敏銳地捕捉到,那位皇后在瞧見自己的一瞬間,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異樣。
一閃即逝,李三清心頭警鈴大作,面上卻半分不敢露,忙攜著沈婉,雙雙跪了下去。
「兒臣李宓,攜太子妃沈氏,恭請父皇、母后金安。」
「兒臣媳沈婉,叩見父皇、母后。」
「起來吧。」李政語氣卻和緩,「昨夜聽說你那兒鬧了刺客,可有驚著?」
「勞父皇掛心,虛驚一場。」李三清垂首答道,聲線已有十分像。
何旖始終沒開口,那雙眼睛自始至終落在李三清身上,看得後者後頸發麻。
殿外這時熱鬧起來,一眾親王大臣魚貫而入,攜著賀禮,笑語盈盈地道喜。
李三清一一還禮,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李棣領著兩三位親王,正不緊不慢地踱了過來。
「恭喜太子,賀喜太子。」李棣拱手,笑得親熱,「昨夜驚擾,為兄再賠個不是。」
「皇兄言重。」
寒暄未歇,李棣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朗了幾分,好教滿殿都聽得清楚:
「說來,父皇,再過幾日便是一年一度的秋獵了。
太子新婚,正是龍精虎猛之時,往年殿下總推說身子弱不去,今年這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再掃了興致。」
「正是正是。」身旁兩位親王立刻附和,「太子若肯賞臉,這秋獵才算齊整。」
殿上一時眾目睽睽,都望向李三清。
李政的臉色卻在這話音里悄悄沉了下去。
他那點難色藏都藏不住,顯然,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兒子」經不起這般拋頭露面的場合。
可李三清心裡可早就盤算開了。
秋獵、騎馬、還要當著滿朝文武露臉。
這要是李宓親自去,那女兒身遲早得露餡,看來是李棣昨夜那番算計沒落著,今日要借這個由頭髮難。
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好傢夥,這一環扣一環的,這李棣是鐵了心要把太子架在火上烤。
但如今可不一樣,李三清可不怕那些。
念頭流轉,李三清心裡有了底,索性拱手,朗聲接了下來:
「皇兄說得是,往年是弟弟不爭氣,今歲新婚,正該討個彩頭,願隨皇兄一同前去!」
此言一出,李政的眉頭蹙得更緊,張了張口,卻沒能攔住。
李棣臉上的笑意更盛,眼底鷹隼似的光芒一閃,當即拍掌:「好!有太子賞臉,秋獵收穫必定更盛往年!」
李棣的回應十分爽快,好似生怕李三清或李政反悔一樣。
這些年太子深居簡出,再加上李棣在背後推波,宮中也有些「太子是女兒身」的流言,這時候再說什麼「身體不適」的藉口,倒顯得欲蓋彌彰了。
又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寒暄,眾人紛紛退出含章殿,各自準備啟程秋獵的行裝。
李三清正攜著沈婉往外走,身後卻傳來一聲輕柔的傳喚。
「宓兒留步。」
是何旖。
李三清腳步一滯,那位皇后不知何時已行至廊下。
接著何旖屏退了左右,只單單將他一人喚住,連沈婉都被宮人引著先行避開了。
李三清心裡有根弦「嗡」地一下繃緊了。
他硬著頭皮轉身,躬身行禮:「母后還有何吩咐?」
何旖靜靜地端詳著他,那雙含著水光的眸子裡,方才殿上一閃而過的驚訝,此刻又浮了上來。
她緩步上前,語氣輕柔:
「你...真的是宓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