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李政？

  李棣還想再爭，可李三清搶先一步，伏身叩首：

  「父皇聖明，如此穩妥，實乃社稷之福。「

  李棣的話又被生生噎了回去。

  「李棣。「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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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案子你還是主理。「李政緩緩道，「只是拿下姜懷遠一事，暫且擱下。「

  李棣心裡那盤算盤早已打得噼啪作響，原想著今日一舉拿下姜懷遠，

  等人一到京、一過刑，這案子便可就此了結，那查案的差事也就順勢脫手。

  誰承想，太子這三條諫言，竟像三根釘子，把他釘死在了原地。

  案子還得他查。

  可人卻動不得。

  這不上不下的，才最是磨人。

  李棣縱有滿腹不甘，也只得咽下。

  「……兒臣，領旨。「

  那四個字，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退下罷。「李政擺了擺手，那副活死人般的倦怠又重新爬上了臉。

  「兒臣告退。「

  李棣深深一揖，緩緩起身。

  起身的那一瞬，他那道釘子似的目光，在李三清臉上不輕不重地颳了一圈。

  從眉到眼，再到唇角。

  似要從這張臉上剜出點什麼破綻來。

  李三清坦然受著，面上還掛著那副恰到好處的謙和。

  看什麼？

  看不出來的。

  李棣到底什麼也沒看出來，只得收回目光，一步三頓地退出了殿去。

  那背影里的憋悶，隔著老遠都瞧得分明。

  李三清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皇兄，今日又白忙一場。

  殿內只余那一排排燭火，無聲地爆著燈花。

  李三清也不多留，撩袍再拜：

  「父皇既已乏了，兒臣也告退。「

  「去罷。「

  李政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李三清起身，退著出了殿。

  跨出那道高高的門檻時，他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御座上那道佝僂的身影，在滿殿燭火里，孤零零的。

  李三清心頭莫名一沉。

  這替身皇帝，方才聽到「姜懷遠「三個字時的那點異樣……

  究竟是什麼？

  罷了。

  眼下顧不上這些。

  李三清收回目光，跨出了殿門。

  ——

  殿外天光已大亮。

  晨風一撲，把殿裡那股悶了整夜的燥意吹散了些。

  階下候著的，正是阿菁。

  她一身利落的女侍衛勁裝，按刀而立，腰背挺得筆直，那雙眼一直盯著紫宸殿的門。

  一見李三清出來，她那張清秀的臉上立時鬆了些。

  可緊跟著，李棣的身影也從殿裡踱了出來。

  阿菁的臉，「唰「地又冷了下來。

  那眼裡的敵意，半點不加遮掩，直勾勾地便扎了過去。

  李棣本是心頭窩火，徑直往階下走。

  冷不丁撞上這麼一道目光，腳步竟是一滯。

  他停住了，轉過頭，皮笑肉不笑地端量著這個新得臉的女侍衛。

  「喲。「李棣的聲音里透著股說不出的陰陽，「太子殿下這護衛，膽氣倒不小。「

  「見了本王，也不知避讓。「

  阿菁的脖子梗著，一動不動。

  李三清見狀，搶先一步上前，淡淡地接過了話頭：

  「皇兄說笑了。「

  他伸手虛虛一攔，把阿菁擋在了身後半步。

  「她眼裡只有孤這個太子，旁的一概不認。「

  這話既是替阿菁遮，也是給李棣添堵。

  李棣的臉色果然又沉了一層。

  可他還沒來得及發作，阿菁卻不等李三清攔，梗著脖子直接開了口：

  「親王殿下秋獵連八石弓都拉不開——「

  李棣渾身一僵。

  「還是多顧著自個兒的身子骨要緊。「

  這一句，戳得又准又狠。

  秋獵場上當眾拉不開弓的窘態，可是李棣這輩子都不願再提的奇恥大辱。

  偏生這麼個小小的女侍衛，當著他的面，就這麼輕飄飄地捅了出來。

  李棣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那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要發作。

  可這是宮裡，太子的護衛，眾目睽睽之下……

  他一個堂堂親王，若為這麼句話跟個女侍衛置氣，傳出去反倒惹人笑話。

  「好，好。「李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甩袖拂塵，「太子殿下調教得好護衛。「

  說罷，也不再看那兩人，悻悻地拂袖去了。

  那背影，比方才更僵了三分。

  李三清憋著笑，望著李棣走遠。

  直到那一身朝服徹底拐過了宮牆，他才回過頭，抬手在阿菁的肩上拍了拍。

  「你這張嘴。「

  阿菁卻半分不覺得自己說錯了，反倒理直氣壯：

  「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實話最傷人。「李三清失笑。

  「那也是他自個兒拉不開弓，怨不得旁人。「

  「行了行了。「李三清擺擺手，「走，去你婉主子那兒。「

  兩人便一前一後，大搖大擺地往沈婉的寢宮去了。

  ——

  一路上，宮道兩側儘是新調來的生面孔。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那些人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站得筆直，可那一身行伍裡帶出來的殺氣，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李三清一路走，一路不動聲色地掃著。

  比昨夜李宓說的，還要密上幾分。

  阿菁卻渾不在意，只顧著跟在李三清身側。

  走著走著，她忽然壓低了聲音，把擱在心裡好幾日的疑惑一股腦倒了出來：

  「殿下。「

  「嗯？「

  「我總覺著奇怪。「

  李三清的腳步微微一頓：「哪裡奇怪？「

  「頭一回見您……「阿菁皺著眉，似在極力尋著合適的詞，「您雖也是這張臉，可那股子勁兒……跟如今全然不是一個人。「

  李三清心裡「咯噔「一下。

  面上卻半分不亂：「哦？「

  「那會兒您清冷孤高，惜字如金。「阿菁認真地回想著，「一句話恨不得掰成兩半說。冷得跟塊冰似的。「

  「如今呢？「

  「如今您倒又爽利又促狹。「阿菁瞥了他一眼，「方才那般堵親王殿下的話，頭回見您那陣子，我可想都不敢想。「

  李三清心裡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這丫頭，看著心思直，眼睛倒毒。

  那清冷孤高、惜字如金的，分明是李宓。

  兩人一個軀殼換來換去，縱是相貌一般無二，可這脾性做派，到底是兩個人。

  他若答得不好，便是天大的破綻。

  李三清心念電轉，面上卻依舊穩如平湖，隨口便道：

  「那幾日案子纏身，人乏得緊。「

  他嘆了口氣，裝出一副疲憊的模樣：

  「你想想，秋獵、刺殺、查案，一樁接一樁，壓得人喘不過氣。人一乏，自然就沉悶了。「

  「如今松泛了些——「李三清攤了攤手，「可不就活泛了麼。「

  阿菁「哦「了一聲。

  那雙眼裡的疑惑，慢慢散了。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原來是累的。「

  「可不是。「

  「那殿下往後可得多歇息。「阿菁一臉的關切，「仔細熬壞了身子。「

  李三清暗暗鬆了口氣。

  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幸得這丫頭心思直。

  若換了個心思深的，逮著這麼個破綻窮追猛打，自己今日怕是真要露餡。

  「知道了。「李三清笑著應下，「回頭就歇。「

  「嗯。「阿菁這才滿意。

  兩人說著話，已到了沈婉的寢宮外。

  李三清停下腳步，回身沖阿菁道：

  「你在門外守著，誰也不許放進來。「

  「是。「阿菁按刀立定，那架勢，活像一尊門神。

  李三清這才推門進去。

  ——

  內室里，薰香裊裊。

  沈婉正倚在窗邊，手裡把玩著一支金釵，晨光落在她身上，那副慵懶模樣竟比昨夜還要動人幾分。

  一見李三清進來，她眼睛一亮，正要開口。

  李三清卻搶先一步，反手把門帶嚴，壓低了聲音：

  「婉兒，出事了。「

  沈婉臉上的笑意一頓：「怎麼了？「

  李三清也不繞彎子，把方才朝上那一番兇險，一五一十地說了。

  「李棣把火燒到了姜懷遠頭上。「

  「姜懷遠？「

  「一個流放嶺南的罪臣。「李三清語速極快，「李棣說他勾連韃子、接濟狼衛，還拿出了三樣東西——密信、帳冊、親筆信，樣樣俱全。「

  沈婉的秀眉一點點蹙了起來。

  「他逼著父皇即刻下旨拿人。「

  「那你如何應對的？「

  「我攔下了。「李三清道，「我上了三條諫言。「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條一條地數：

  「其一，物證太齊，反要細查，交三司核驗筆跡印鑑。「

  「其二，嶺南只可暗訪，不可聲張，好順藤摸瓜揪出背後執棋的人。「

  「其三，萬不可倉促拿人。「

  「父皇准了。「李三清舒了口氣，「總算把這口氣緩了下來。「

  沈婉聽罷，那支金釵在指間轉了一圈，秀眉卻蹙得更深了。

  「姜懷遠……「她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若有所思，「這名字，殿下從前可提過。「

  李三清心裡一緊。

  姜懷遠。

  這三個字背後壓著的，是真皇后姜箏，是李宓的身世，是那口埋進地底的密室。

  千斤重的秘密。

  他不能接這話。

  李三清頓了一瞬，便若無其事地岔開了話頭，目光往那面偽作書架的暗牆上一掃：

  「太子呢？「

  沈婉見他不接，也不追問，只慢悠悠地把那支金釵別回了發間。

  「走了。「

  「走了？「

  「天沒亮就走了。「沈婉道，「說是要趁天光未亮回府，免得再叫李培盛的眼線咬住不放。「

  李三清心裡那根弦，稍稍鬆了半分。

  也好。

  李宓早些回府，反倒安全。

  眼下這宮裡眼線密布，兩人擠在一處，才更容易出岔子。

  「她走時可說什麼了？「

  「能說什麼。「沈婉睨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了點說不清的意味，「就說……讓你保重。「

  李三清一噎。

  「還有——「沈婉忽地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她走前，臉還紅著呢。「

  李三清：「……「

  得。

  昨夜那一場三人同室的荒唐，怕是要叫李宓記好些時日了。

  「正經點。「李三清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眼下什麼時候了，你還打趣。「

  「臣妾這不是想讓殿下松泛松泛麼。「沈婉掩唇一笑，隨即也收了神色，「那依殿下看，李棣這一月之期，往後該如何應付？「

  「這正是我要與你商量的。「李三清正了正神色，「這一月里，最要緊的兩個字——「

  「穩住。「沈婉接了下去。

  李三清一怔，隨即失笑：「你倒和太子想到一處去了。「

  「那是自然。「沈婉理了理鬢髮，「李棣既有後手，這會兒硬碰硬只會往他坑裡跳。倒不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正是。「李三清點頭，「他調那許多眼線來盯咱們，為的就是抓破綻。咱們越是坦蕩，他越是心裡沒底。「

  「那姜懷遠那頭呢？「

  李三清的神色沉了下來。

  「暫且拖著。「他緩緩道，「三司核驗、嶺南暗訪，都需時日。這時日，便是咱們的喘息之機。「

  「只是……「

  「只是什麼？「

  李三清望著那面暗牆，眼神飄忽了一瞬。

  「沒什麼。「他搖了搖頭，把那些翻湧的心事又壓了回去，「這些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記著，這一月里，無論李棣如何試探，都穩住便是。「

  沈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男人，分明還藏著事。

  從「姜懷遠「三個字上頭，到那一閃而過的沉重，樁樁件件都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

  可她也不點破。

  沈婉是個聰明人。

  有些事，他不說，自有他不說的道理。

  「臣妾記下了。「她只淡淡應了一句。

  「好。「李三清起身，「那我先回去了。這宮裡眼下不太平，我也不宜久留。「

  「這就走？「沈婉挑了挑眉，「連口茶都不吃？「

  「改日。「李三清笑了笑，「等這陣子風頭過了，再來陪你吃茶。「

  「殿下可記著了。「

  「記著了記著了。「

  李三清擺擺手，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阿菁還按刀立著，一動未動，活脫脫一尊門神。

  「走。「李三清沖她一揚下巴。

  兩人便又大搖大擺地，往回去了。

  ——

  而此時的紫宸殿裡，早已空無一人。

  群臣散盡，內侍退光。

  那一排排鎏金燭台還兀自燃著，將偌大的殿宇照得一片慘白。

  御座上。

  李政佝僂著背，獨自坐著。

  方才那點勉強撐起的帝王威儀，此刻已一絲不剩地垮了下去。

  那副活死人一般的死寂，重又一寸一寸地爬回了他的臉上。

  眼神空洞。

  嘴角鬆弛。

  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軀殼，僵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之上。

  殿門被人從外頭輕輕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