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也查到他了?


  紫宸殿殿內燭火通明,明明是拂曉時分,這殿裡卻還是只靠那一排排的鎏金燭台撐著場面。

  御座上,李政高坐著。

  這位活死人一般的替身皇帝,今日竟也難得地端出了幾分帝王的威儀。

  李棣一身朝服,端端正正地立在階下。

  那眉宇間竟透出一股久違的從容。

  李三清心裡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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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廝敢這麼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必是備好了後手。

  「兒臣參見父皇。」李三清不動聲色地上前,撩袍行禮。

  「起來罷。」

  「謝父皇。」

  李三清起身,與李棣打了個照面。

  「皇兄。」

  「太子殿下。」

  虛禮過後,李政抬了抬手指向李棣:

  「你說案子有了進展,還非要等太子來再說,現在宓兒已在,你且說吧。」

  「遵旨。」

  李棣先深深一揖。

  李三清本以為他要開門見山,誰承想張口卻是另一番話。

  「皇上,這些時日,兒臣領了徹查黑山狼衛舊案的差事,可謂是殫精竭慮,日夜不敢有半分懈怠。」

  「兒臣自知這案子牽連甚廣,五年前的樁樁件件都要一點一點地重新翻檢。」

  「兒臣那幾日幾乎是宿在了刑部大牢裡頭。」

  「生怕是叫太子覺著我辦事拖沓、心懷鬼胎——」

  這話一出。

  李三清眉梢一動。

  好傢夥。

  如此一說,倒襯得自己更像是那咄咄逼人的那一類。

  李三清心裡冷笑,面上卻端著,絲毫不接李棣這個茬。

  李政也不給什麼反應,只淡淡地道:

  「這些不必再提,你只說案子就好。」

  「是。」

  李棣話鋒陡然一轉:

  「我起初也如太子一般,以為這狼衛背後必是朝中出了內應。」

  「可我一路查下去這箭矢的鐵料、翎羽,皆非我大周軍中制式,

  我查到,這箭出自西北的邊市。」

  「邊市?」

  「正是。」李棣道,

  「西北邊市,魚龍混雜,韃子、馬販、私商,無所不有。

  兒臣的人在那邊市里蹲了許久,才從一個私鹽販子的口裡得知,

  那狼衛的軍資走的竟是私鹽走私的路子,

  明面上販的是鹽,暗地裡運的卻是甲冑、弓弩等等。」

  「兒臣順著這私鹽的暗線,一路摸查,最後竟查到那些東西的銀錢進出,樁樁筆筆都指向了一處——」

  李棣抬起眼,直直地望向李政:

  「嶺南。」

  李三清只覺太陽穴一跳。

  嶺南。

  姜懷遠。

  這不就是他在的地方。

  怎麼會這麼巧?

  李三清強壓著疑惑,面上紋絲不動,只淡淡地開了口:

  「皇兄這話倒是有趣。」

  李棣轉過頭來:「哦?太子有何見教?」

  「嶺南山高路遠,與那西北邊市隔著千里,一條私鹽的線索,如何就斷定是嶺南那邊在背後接濟狼衛?」

  「莫不是皇兄查得急了,隨手尋個由頭,好向父皇交差?」

  李三清就是要探探李棣的底。

  李棣卻半點不慌,反倒笑了:

  「太子問得好。」

  「我若只憑一條線索,自然是不敢在皇上面前妄言的。」

  他一拍手,殿外便有兩名內侍捧著一隻木匣進來。

  那木匣是紫檀的,四角包著銅,匣口封著一道朱紅的火漆,印著刑部的官印。

  李棣接過木匣,一步一步地上了階,跪呈到李政之前。

  「皇上請看,這匣中是兒臣從那私鹽一線,一路追查所得的實證。」

  「其一,是幾封往來的密信。」

  「其二,」李棣聲音陡然拔高,「是一本殘缺的帳冊,正是那狼衛歷年接濟的總帳!」

  李政伸手打開了匣蓋,翻檢了良久。

  「皇上。」李棣見李政一言不發,又補充道,「我查到此處才恍然大悟,

  這狼衛的背後真正的接濟之人,並非什麼朝中的內應。」

  「哦?」李政終於抬起了眼,「那是何人?」

  「是一名罪臣。」李棣一字一頓,「一名流放嶺南、心懷怨望的罪臣!」

  「此人當年因罪流放嶺南,」李棣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這些年來,他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裡卻借著天高皇帝遠、無人看管,勾連北方韃子,輸送軍資!」

  「那黑山狼衛,不過是他手裡的一枚棋子罷了!」

  「他一面用私鹽的銀錢豢養死士,一面又暗通韃虜,圖謀的是我大周的江山社稷!」

  話說到這份上,李三清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李棣說的這人,除了是姜懷遠還能是誰?

  李三清還想最後再爭取一下:

  「皇兄,你說得倒是駭人聽聞,一名流放的罪臣,手無兵權,身無餘財,如何能豢養死士、暗通韃子?」

  「這其中,可有實據?」

  可李棣竟絲毫不管李三清說的話。

  李棣撩起朝服的下擺,「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又從袖中取出一物,高高地舉過了頭頂。

  那是一封單獨封存的信。

  「皇上!」李棣的聲音里透出一股決絕,「今日所奏,句句屬實,樁樁有據!」

  「這最後一封信,是那罪臣親筆所書,信中口氣張狂,字字皆是怨望不臣之言!」

  「懇請皇上即刻下旨,捉拿此獠歸案,以正國法,以安社稷!」

  李三清還想再攔,可李棣這一跪根本不給他半分插話的餘地。

  李政放下了手中的帳冊,開口問道:

  「你說的這罪臣可是姜懷遠?」

  一室寂靜。

  李三清站在階下,只覺眼前一黑。

  果然。

  偏偏就是他。

  御座之上,李政的手一抖,那帳冊「啪「地落回了匣中。

  「姜懷遠...」李政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眼裡竟翻湧起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皇上!」李棣趁熱打鐵,又是一記響頭,「此獠罪證確鑿,暗通外敵,圖謀不軌!懇請皇上即刻下旨,命嶺南道即刻拿人,押解回京,明正典刑!」

  「以絕後患!」

  李三清心中大感不妙,一旦下旨,到那時李宓的身世,便再沒有第二個人能證。

  真相也連同那口地窖一樣一併爛進土裡,永世不見天日。

  李三清這會後知後覺。

  李棣這是查到什麼了?

  不。

  李三清強迫自己冷靜。

  若李棣當真查到了李宓的身世,此刻便不會拐彎抹角地拿姜懷遠說事。

  所以。

  李棣多半是不知情的。

  那靜慈庵的那些人也不是李棣安排的。

  他不過是順著那狼衛的線,無意間查到了姜懷遠,

  或者說直接完全把鍋甩給了姜懷遠。

  李棣這下歪打正著。

  偏偏一刀正中李宓的命門。

  「宓兒。」

  御座上,李政忽然開了口。

  李三清渾身一震,猛地回過神來。

  「兒臣在。」

  「李棣所奏,你以為如何?」

  李三清幾乎能預見到,自己若是考慮不周,那麼便是死局。

  沒想到李棣竟不知不覺地把他也逼到了這懸崖邊上。

  李三清深吸了一口氣。

  「兒臣以為——」

  李三清頓了頓,沒有順著李政那句問話往下應。

  「兒臣以為,這案子太齊整了。」

  此話一出,殿內一靜。

  李棣眉梢一挑:「齊整?太子這話是何意?」

  「皇兄且聽我說。」李三清背著手,緩緩踱了兩步,

  「密信、帳冊、親筆信——三樣俱全。」

  「來龍去脈,環環相扣,樁樁件件都指著嶺南姜懷遠。」

  他忽地轉過身,目光落在李棣臉上:

  「這般齊整,皇兄不覺得來得太巧了些麼?」

  李棣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子這是何意?」他冷冷道,「難不成這鐵證,還嫌它罪證太足了?」

  「正是嫌它太足。」李三清點頭,半分不讓,

  「皇兄方才親口說的,姜懷遠是個什麼樣的人?」

  「流放嶺南,手無兵權,身無餘財的一名罪臣。」

  「對麼?」

  李棣一噎:「...不錯。」

  「那我就有一樁想不通的。」

  「一個被貶到天邊、身邊連個像樣家僕都未必有的罪臣,他拿什麼豢養死士?」

  「他拿什麼置辦甲冑、弓弩?」

  「他又拿什麼,暗通那千里之外的韃子?」

  「那銀錢,那軍資,那成群的人手——」

  李三清逼近一步:

  「究竟從何而來?」

  李棣的臉色微微一沉,可他畢竟是有備而來,只頓了一瞬,便又駁了回去:

  「這倒簡單,

  「錢、貨、人,走的都是那私鹽的路子。」李棣道,

  「我方才已奏明,這狼衛的軍資皆是借私鹽一線夾帶走私而來。」

  「好,那我便順著皇兄這話,再問一句。」

  「這條私鹽的線是皇兄一手查出來的。」

  「自然是。」李棣道,語氣里透著幾分得意。

  「那我就想請教皇兄了,

  這私鹽一線一頭繫著西北邊市的韃子,另一頭繫著嶺南的姜懷遠。」

  「中間這千里之遙,貨要轉手,銀要過帳,人要接引...」

  「層層疊疊,這一條線上,怎麼可能只有姜懷遠一個人?」

  「除了他,皇兄可還查出過旁的什麼人?」

  這一問,正戳在了李棣的軟肋上。

  李棣張了張口。

  一條千里私鹽線上竟只揪出一個流放罪臣,這話說出去鬼都不信。

  李棣一時語塞。

  李三清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也隨之拔高:

  「皇兄查案神速,一樁牽連西北、勾連韃虜、暗藏私鹽的大案辦的如此利落。」

  「太子殿下!」李棣終是回過神來,厲聲打斷,「你這是血口噴人!案卷俱在,鐵證如山,你不思為國鋤奸,反倒在這紫宸殿上,憑空攀誣本王?!」

  「皇兄息怒。」李三清不慌不忙,反倒拱手一禮,

  「我可半個攀誣的字都沒說過。」

  「兒臣只是替父皇、替這大周的江山,多想了一層罷了。」

  「你——」

  「你我且退一步說,若按皇兄所奏,姜懷遠當真是那接濟狼衛之人。」

  「可這條運線綿長,姜懷遠定也只是一枚棋子,

  既是棋子,那這盤棋背後必有一隻執棋的手。」

  「若咱們這會兒急著把這枚棋子殺了,豈不正是打草驚蛇?」

  「屆時線索一斷,咱們反倒把那真正的內應,白白放跑了。」

  「父皇。」李三清忽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兒臣斗膽,有三事懇請父皇聖裁。」

  李政的目光落了下來:

  「講。」

  「其一,這三樣物證,皆需交三司會同刑部,反覆核驗。」

  「筆跡要比對姜懷遠昔年的奏章手書,查個水落石出。」

  「其二,嶺南那頭只可暗中查訪,不可聲張。」

  「如此,才好順藤摸瓜,把那背後執棋的手,一併揪出來。」

  「其三,萬不可倉促下旨拿人。」

  「這案子牽連太廣,一步走錯,便是滿盤皆輸。」

  「姜懷遠若真是內應,早一日晚一日拿他無妨。」

  「可若這背後另有真兇,咱們這一急,便是前功盡棄。」

  話說到這份上,李三清伏下身去,深深一拜:

  「兒臣所奏,句句為的是這大周的江山,絕無半分回護罪臣之意。」

  「懇請父皇明察。」

  殿內又靜了下來。

  李政沒有立刻應聲,只是端坐著,一隻手仍搭在那紫檀木匣的匣蓋上,久久沒有挪開。

  李三清跪伏在地,餘光悄悄掃向李政。

  這位素來活死人一般、喜怒不形於色的替身皇帝,眼底竟翻湧起一絲極不尋常的情緒。

  那是...

  李三清一時也說不清那是什麼。

  這替身為何會對「姜懷遠」這個名字有這般反應?

  李三清腦子裡念頭翻湧,可面上卻半分不敢露。

  難道這御座上的替身,也知道些什麼?

  良久,李政終於緩緩開了口。

  「太子所奏甚合朕意。」

  李棣猛地抬頭:「皇上——」

  「李棣。」李政抬了抬手,將李棣到了嘴邊的話制止了回去,

  「你辦案辛苦,朕都記著。」

  「可太子說得在理,物證太齊,反要細查,棋子易得,棋手難尋。」

  李棣的臉色一沉:「可那姜懷遠若是聞風潛逃...」

  「他一個流放的罪臣,還能逃到哪兒去?」李政淡淡道,「嶺南道那頭,暗中盯緊了便是。」

  「朕的意思...」

  李政的目光在李棣和李三清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回那木匣上:

  「物證,交三司會同刑部核驗,來路、筆跡、印鑑,一樣一樣查清楚。」

  「嶺南暗訪,不得聲張,不得驚動姜懷遠。」

  「至於拿人——」

  李政頓了頓:

  「待查實了再議。」

  李棣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把滿腹的話咽了回去。

  「領旨。」

  李三清跪在一旁,心總算稍稍鬆了半分。

  總算搶回了一線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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