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初見楊中清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來電,沉默幾秒,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聶銘,是我,楊磊。」
聽筒里沒有預想中的怒吼與威脅,反倒傳來楊磊壓低姿態的聲音,少了往日的盛氣凌人,竟帶著幾分當初上門送會員卡時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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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應聲,靜靜聽他往下說。
「我知道張強已經被紀委叫去談話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楊磊的語氣放得很低,「張強他是自己行事魯莽,落到今天這個下場,是他咎由自取,我認,他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求你高抬貴手,把指向我的那部分舉報撤回來。」
「錢,資源,只要你開口,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去紀委說明情況,撤回對我的指控,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楊磊耐心勸誘,試圖用巨大的利益動搖我。
他的價碼說得直白又誘人,一筆足夠我這輩子衣食無憂、躺平過日子的報酬,許諾的好處沉甸甸。條件簡單得過分:犧牲張強,保全他楊磊一人。很明顯,張強已經被他當成了可以隨手捨棄的棄子。
聽完這番話,我心底只生出一陣寒意。張強到最後,不過是他用來保自己的犧牲品。
我語氣冰冷,沒有半分動搖:「楊磊,太晚了。張強做錯了事理應承擔後果,但你手上的那些帳,一筆都躲不掉。我不會撤件,我會把你們這一整條利益鏈,全部連根拔起。」
電話那頭短暫的安靜,方才的卑微瞬間褪去,呼吸明顯變得粗重。
「聶銘,你可要想清楚,不要把路走絕。」他的聲音透出壓抑的戾氣。
「路不是我堵死的,是你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我說完,直接掛斷通話。
屋內重歸寂靜,柳鶯看向我:「他想拿張強當棄子自保?」
我點了點頭,將手機扣在桌面。巨大的金錢誘惑擺在眼前,可正義不能拿來做交易。
「他急了。越是這樣,越說明我們找對了方向。乾安鎮,我們必須馬上走。」
掛斷楊磊的電話之後,房間裡殘留的那一絲短暫的輕鬆徹底消散。那番用巨額利益做籌碼的交易,像一根刺扎在心上。可以想像,此刻的楊磊已經慌了手腳,不惜拋棄張強這枚棋子,只求保住自己。
不再去想電話里的威逼利誘。當務之急,是立刻趕往乾安鎮,找到那名上訪戶。只要拿到他的證詞,完整的證據鏈才算真正閉環,楊磊再想耍什麼花招,都會難上加難。
「不能再耽擱,我們現在就走。」我轉頭對柳鶯說道。
我們簡單收拾好隨身背包,吸取之前暴露藏身點的教訓,依舊不選擇打車、不走高速,避開監控密集的主幹道。輾轉換乘城鄉小巴,繞開沿途的集鎮卡口,一路晃晃悠悠,朝著鄰縣乾安鎮趕去。
路途顛簸,車廂里大多是往返鄉鎮打零工的當地人,人聲嘈雜。一路上我始終保持警惕,時不時留意車窗外,觀察有沒有尾隨的車輛,幾個小時的輾轉奔波,等到我們踏上乾安鎮的土地時,午後的太陽已經向西偏斜。
乾安鎮地處山邊,周邊散落著好幾家小型煤窯,外來務工人員很多,人員混雜,根據王所長給到的線索,那名上訪戶就在鎮子外圍一處小煤窯幹活。我們向路邊擺攤的本地人反覆打聽,繞了好幾條坑窪的土路,終於找到了那一片礦區。
煤窯周邊塵土飛揚,運煤的貨車來來往往,黑色煤灰落得到處都是。一排排簡陋低矮的臨時板房,就是礦工們落腳的住處。板房牆面黑乎乎的,門口堆放著鐵鍬、安全帽,環境簡陋又粗糲。
順著地址,我們找到了一間板房。木門虛掩,我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房門拉開一道縫隙,一個皮膚黝黑、臉上布滿風霜溝壑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身上還沾著一層薄薄煤灰,正是當年的上訪戶--楊中清。
看到站在門外的我和柳鶯,楊中清瞳孔猛地一縮,渾身瞬間繃緊,眼神里滿是警惕與驚慌。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沒有把大門完全打開,只隔著窄窄一道門縫打量我們兩個人。
「你們找誰?」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防備。
「你是楊中清對吧?我是聶銘,之前台門鎮派出所的民警,現在是站前派出所副所長,今天過來,是想找你聊聊當年咱們台門鎮你被打的案子,聽說你上訪了很多年了,我想來找你了解了解當時的情況,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到你的。」我儘量把語氣放得平和,不想給他帶去壓迫感。
可這句話說完,楊中清臉上的警惕沒有半分消減。這麼多年,他上訪告狀,訴求無人回應,反而換來恐嚇、毆打,被逼拋下故土四處逃亡。無數次的失望與迫害,早已經磨掉了他對公職人員的信任。
聽完我的自我介紹,他沒有再多問半個字,猛地抬手,「砰」的一聲,直接把木門死死關上。
門外只剩下冰冷的門板,我們被拒之門外,不多時,楊中清提著工具下井幹活,從我們身邊走過的時候還對我們說道:「你們走吧,我沒什麼好說的!對於你們這幫人,我見的太多了,你們都是楊家的狗腿子,貪官污吏!你回去告訴楊磊,我服了!我現在就想消停過日子,我啥都不會說的。」
我和柳鶯對視一眼,並沒有感到意外。這個結果,其實早就在我們預料之中。換作是我,經歷過上訪無門、被人威脅毆打,被逼背井離鄉躲到這種偏僻的地方苟活,突然跑來兩個陌生人,口口聲聲說要替自己伸冤,任誰都不可能輕易相信。恐懼已經刻進了他的骨子裡,謹慎、迴避,是他保護自己唯一的方式。
「怎麼辦?就這麼走了,我們就前功盡棄了。」柳鶯壓低聲音說道。
「不能走。」我搖了搖頭,「他心裡有顧慮,我們得給他時間。」
板房門外沒有可以落座的地方,旁邊只有一塊被煤灰覆蓋的大石頭。我們便坐在石頭上,就守在他家門口,礦區的風裹挾著煤屑吹過來,落在頭髮和衣服上,渾身上下很快蒙上一層灰,路過的礦工來來往往,時不時好奇地瞟我們兩眼。
一下午的時間慢慢流逝。正午的燥熱褪去,夕陽緩緩沉向遠處的山頭,天色一點點暗下來。礦區的工人陸續收工,喧鬧的廠區漸漸歸於安靜。
我們就這麼安安靜靜守在門外暮色徹底籠罩礦區,遠處的路燈零星亮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楊中清幹完一天的活,從礦上回來了。他肩上扛著工具,遠遠看見板房門口依舊坐著我們兩個人,腳步猛地頓住,臉上寫滿錯愕。他萬萬沒有想到,我們居然真的在這裡等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站在原地遲疑許久,來回踱步,內心反覆掙扎。終於,他走上前來,伸手拉開了那扇緊閉的木門,側過身子,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進來吧,外面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