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楊中清的顧慮
跨進板房的房門,一股混雜著煤塵、煙火與潮濕的氣息。
屋內空間狹小逼仄,一張舊木床靠在牆角,桌子上擺著磕得坑坑窪窪的搪瓷碗、塑料水杯,牆角堆著換下的沾滿煤灰的工作服,幾乎沒什麼像樣家具,處處透著顛沛流離的苦日子。
楊中清隨手把門合上,關門之前還特意看看外邊。看得出來,雖說讓我們進了屋,心底那道防備的坎壓根就沒卸下來。他拽過兩把落了一層薄灰的木凳,示意我和柳螢坐下,自己卻不肯落座,就杵在桌邊,粗糙黝黑的手掌來回搓著,指縫裡全是洗不乾淨的煤黑。
昏黃的白熾燈泡懸在房樑上,光線晃晃悠悠,把他臉上一道道風霜溝壑照得格外清楚。
沒等我們開口,楊中清先悶聲開了口,語氣帶著一股子東北莊稼漢的疲憊,話里還帶著勸我們打道回府的意思。「我讓你們進來,可不代表我就要出頭作證。小伙子,姑娘,聽我一句實在話,你們倆趕緊回去吧,別在我這兒耗著,純屬白費功夫。」
我沒插話,安安靜靜聽他往下說。
「楊磊那小子的手腕,你們是沒吃過虧,根本體會不到!」楊中清嗓子粗重,越說,胸口的火氣就往上涌,壓抑多年的憤慨壓不住了,「當初就為那點土地補償的事,我就是想要個公道。我跑鎮上跑縣裡,該找的地方我全找遍了!可結果呢?人給我拘留了,拘留也就算了,我出來的那天剛到家,家門口直接衝出來幾個人,給我一通打,我這胳膊到現在也好不了!」
他攥緊拳頭,指節繃得發白,胸腔劇烈起伏:「打人的是逮著了,都是些流氓混混,一分錢沒賠我,白挨頓打,人家楊磊屁事沒有,該吃吃該喝喝,照樣風光!我有家回不去,在老家干點啥都有人盯著我,村上的、鎮上的,我有幾次想去省里、去北京告狀,都叫人給攔下了,我被逼得沒招了,跑到這山旮旯的煤窯賣苦力混口飯吃。」
「這些年多少人嘴上跟我說幫我討公道,到最後呢?要麼被人家拿錢擺平,要麼被嚇唬得縮回去。」楊中清苦笑著擺了擺手,語氣又從憤怒滑落到深深的無力,「我真折騰不動了。萬一哪天楊磊又翻過來,我這條老命還想多活兩年。我不想惹事,現在就想安安穩穩,你們也別把自己前途搭進來,犯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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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大實話,是被一次次打壓磨出來的。他不是麻木,是怕了,可心底那股被欺壓出來的火氣,依舊藏在骨頭裡。
柳螢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語氣放得柔和:「楊師傅,你的遭遇我們全都理解,換誰經歷這麼多事,心裡都得打怵。」
我接過話茬,神色鄭重:「我們今天過來,不是硬逼著你出面作證,我們只是想,讓真相能重見天日。」
說著我把隨身背包擱到木桌上,拉開拉鏈,將一疊整理妥當的紙質證據慢慢攤開。昏黃燈光下,接警台帳、當年行兇打手的訊問筆錄、醫院驗傷報告,還有我們搜集到楊磊利益輸送、打壓上訪群眾的旁證,一一鋪在桌面上。
「這些不是空口說白話。」我指尖點過桌上的材料,「當年打你的那幾個人,口供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是受楊磊、楊中權指使。為搜集這些東西,我們車被砸過,收到過恐嚇紙條,成天東躲西藏,好幾次差點栽進去。我要是跟楊磊一夥的,犯得著千里迢迢跑到這窮煤窯來找你嗎?」
柳螢在一旁補充:「我們也考慮過你的安全,如果後續你願意配合,我們會盡力幫你爭取證人保護,不會讓你再白白受威脅。」
楊中清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彎腰盯著那份舊驗傷報告,粗糙的手指在紙面上來回摩挲,那上面記的,全是他身上受過的傷,他一頁一頁翻看,臉上神色來回拉扯,一會兒滿眼怒火,一會兒又滿臉畏縮。心裡一邊是壓不住的冤屈,一邊是對報復的恐懼,兩種情緒在他身上來回撕扯。
「就算這些全是真的又能咋樣?」楊中清猛地抬起頭,嗓門不由得拔高半分,眼裡滿是憤懣,「楊磊手眼通天,上面到處都是他認識的人!普通老百姓,想扳倒他?做夢!」
就在這僵持拉扯的節骨眼,我揣在兜里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掏出來一看,來電是台門鎮的王所長。
我沖楊中清做了個手勢,走到屋角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王所長的聲音透著幾分鬆快:「小聶,告訴你個信兒,你可以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張強,就是楊磊安插在系統里的那個幫手,已經被市紀委正式留置審查!紀委那邊已經實打實動手了!」
我心頭一振:「王所,這事屬實?」
「千真萬確,內部剛傳出來的消息。」
簡單道謝之後我掛斷電話,重新轉回桌子旁邊。
楊中清抬眼瞅著我:「咋了,又是什麼消息?」
我看著他,認真解釋道:「楊師傅,剛剛王所長打來電話,有個情況我跟你說一聲。紀委已經正式出手,楊磊利益鏈條里的一名公安系統的人,已經被留置審查了。」
楊中清皺起眉頭,滿臉疑惑:「公安的人?叫啥?我不認得什麼警察,這些當官的,我早就分不清誰是誰。」
「這人叫張強。」我耐心給他講明白來龍去脈,「你不認識他很正常,他不會親自露面來打你、嚇唬你,他是幫著楊磊傳話的,他跟我是同事,都是站前派出所的副所長,他還想拉攏我,讓我別再往下查你的案子,但都被我拒絕了,我給你聽聽錄音。」說罷我把楊磊想收買我的那段錄音播放給楊中青。
聽完這番話,楊中清整個人都愣住,站在原地怔怔出神。這麼多年在他的認知里,楊磊一夥永遠可以逍遙法外,官官相護,普通老百姓告狀就是白日做夢。現在聽到楊磊手下關鍵的保護傘真的落網,長久刻在腦子裡的想法,一下子受到巨大衝擊。
他目光來回掃視桌上一沓沓證據,又看向我和柳螢滿身煤灰、一路奔波的模樣。積壓多年的怒火、委屈,和深入骨髓的恐懼,還在心裡來回撕扯。他攥緊拳頭,鬆開,又再度攥緊。
板房裡靜悄悄的,只有頭頂燈泡發出細微的嗡鳴。窗外夜色漆黑,遠處礦區零星燈火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
過了許久,楊中清長長吐出一口悶氣,那口氣仿佛憋在心裡好幾年。眼底依舊殘留著害怕,可更多的,是一股被逼出來的孤憤。
「行……」他的聲音沙啞粗糲,帶著東北莊稼漢豁出去的狠勁,「這麼多年我窩在這煤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既然政府真的動手收拾他們的人,那我就賭上這一把!當年到底發生了啥,我原原本本,全都跟你們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