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楊磊被捕


  原來,前天傍晚,他連續給張強打了十七個電話,全被自動轉到語音信箱。那時他就知道,要出事。

  這屋子一年他都不見得來一次,整間倉庫就是他給自己留的後路。鐵皮櫃裡碼著三隻黑色行李箱,現金、金條、境外電話卡、兩本不為人知的護照。

  他起床只用了兩分鐘。冷水抹了把臉,命司機把車從後院開出來。兩個本家侄子跟在身後,一人拎一隻箱子,動作很輕,像做過很多次。

  天亮得極慢,城北的風又硬又冷。楊磊披著一件深色外套站在倉庫門口,呼出的氣在晨色里像一層薄煙。

  他嗅到了風裡的味道。

  說不上來,就是不對。

  「趕緊。」他低聲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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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機剛把第三隻箱子塞進後備箱,後視鏡里就掃到一絲光。不是路燈,不是天光。是對面輔路上一輛不起眼的麵包車,車窗里有一小片亮光閃了一下,像鏡頭。

  「大舅,你看啥呢?」侄子湊上來。

  「上車。」楊磊收回目光,聲音壓得極低,「不等了。」

  黑色奧迪從倉庫後門駛出去,繞進一條窄路。楊磊坐在後排,身子微側,目光透過車窗往後掃。那輛麵包車沒有跟上來。

  他剛要鬆一口氣,手機響了。

  是鎮上的一個老關係。

  「磊哥,城北口多了好幾輛警車,來者不善,你那邊方便說話嗎?」

  楊磊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就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座椅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已沒了睡意,只剩下一片冷沉沉的幽深。

  「前面找地方掉頭。省道不走了,穿小路,繞大柳樹。」他聲音極穩,穩得像一條盤在暗處的蛇。

  司機應了一聲,方向盤一打,奧迪拐進了一條更窄的鄉道。

  車在坑窪不平的泥路上顛簸,兩邊的白楊樹還沒抽葉,光禿禿的枝丫從車窗邊掠過,像一張又一張瘦骨嶙峋的爪子。車裡沒人說話。兩個侄子一個看前面,一個不停地回望。

  「大舅,後面有車。」回望的那個突然說。

  楊磊沒有回頭。

  「是警車?」

  「看不清。一輛黑的,跟得挺緊。」

  楊磊嘴角動了動,竟然像在笑。

  「那就讓他們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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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車!雙手抱頭!」

  十幾名警察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槍口齊刷刷對準那輛黑色奧迪。

  副駕駛的人先下來,高舉雙手。司機緊跟著被拉出去,按在了引擎蓋上。

  後排車門緩緩推開。

  楊磊從車裡走了下來。

  他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些,臉色灰白,眼窩凹陷,但站得極穩。那件深色外套敞著,褲線筆直。他慢慢抬起雙手,目光越過面前幾排警車,像在找什麼。

  然後,他看見了我。

  「聶銘。」他叫了我一聲,語氣輕得像叫一個熟人,「是你啊。」

  我推開車門,朝他走過去。

  「楊磊。」我站在他兩三步外,看著他,「你已經被包圍了。別做任何多餘的事。」

  他笑了笑。很薄的笑。

  「你贏了。」他說,「但贏我,沒那麼難。真正難的是後面。」

  我沒接話。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張強栽了,我也跑不掉了。可你想清楚了,我楊磊在台門鎮這麼久了,難道就我一個人嗎?」他朝我微微傾身,聲音壓得只有我能聽清,「你抓我,我不記恨。但你要把這條線繼續挖下去,我怕你兜不住。」

  「你這是在威脅辦案人員。」我回答的異常平靜。

  「不。」他笑得眼睛眯起來,「我是在提醒你。你太年輕,不知道這水底下是什麼。」

  「我現在已經看見一部分了。」我看著他,沒有後退,「剩下的,我會繼續看。」

  楊磊的笑意漸漸收起來。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神像鈍刀一樣,不鋒利,但極有分量。

  「行。」他點頭,「那我就在裡面等著你。你最好別讓我失望。」

  我一抬手,不再和他多言:「帶走。」

  特警一左一右架住楊磊,把他往車上押。走到車門邊時,他突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陰沉、怨毒,又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嘲弄。

  警車門「砰」地關上。

  我站在路中間,目送那幾輛車依次啟動。陽光已經完全鋪開,把整條鄉道照得明晃晃的,空氣中浮著細細的塵土。

  張永福走過來,遞了根煙。

  「結束了?」

  我接過,沒點,攥在手裡。

  「不。」我說,「他剛在車上還給我留了一句話。」

  張永福看我一眼。

  「他說這水底下,不止他一個。」

  張永福沒說話,只是重重拍了我兩下肩膀。

  楊磊落網之後,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台門鎮。

  當天中午,王所長給我打來電話,說鎮上好多老百姓自發聚在派出所門口,說想和「把楊磊送進去的聶警官」合影留念呢。

  「小聶,你抽空回所里一趟。」王所長笑著說,「你現在是台門鎮的名人了。」

  我握著手機,喉嚨發緊。

  「王所,我……」

  「行了,別婆婆媽媽。晚上回來吃飯,讓你嫂子給你包餃子。」

  「好。」

  晚上七點,台門鎮派出所。

  我開車剛拐進院子,就看見門口烏泱泱站了不少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抽著旱菸的老人,還有不少工地上的年輕後生。他們看見我的車開進來,一個個伸長脖子,像看什麼稀奇。

  「就是他!聶警官!」

  「就是他給咱們出的氣!」

  我一下車,就被圍住了。

  一個大娘拉著我的手,顫顫巍巍地說:「孩子,多虧你了!楊磊那個王八蛋,欺負咱們多少年啊!我那幾畝地,就是讓他白占去的!」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拍著胸脯:「聶警官,以後你到我們村來,誰家飯隨便吃!楊磊倒了,咱們村頭一回敢大聲說話!」

  我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一遍遍點頭。

  王所長分開人群,把我拽了出來:「行了行了,散了吧散了吧!人小聶剛辦完案,還沒緩過來呢,改天再讓你們看。這又不是看新媳婦兒!」

  人群哄堂大笑,慢慢散了。

  王所長拉著我進了食堂,桌上果然擺著一盤餃子,還冒著熱氣。

  「坐,你嫂子剛包的,趁熱吃。」

  我坐下來,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餡兒是豬肉白菜的,很香。

  「王所。」我嚼著餃子,含混地問了一句,「張強……怎麼樣了?」

  王所長正在開啤酒,動作頓了一下。

  「還能怎麼樣,留置著呢。他的問題比楊磊嚴重,涉及包庇、受賄、濫用職權。還有他父母那邊,聽說紀委已經介入調查了,有問題的跑不掉。」王所長把啤酒遞給我,「你別覺得心裡過不去。張強這條路,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

  我「嗯」了一聲,沒再問。

  那天晚上,我在台門鎮派出所的宿舍里睡了一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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