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恢復平靜後的第一個案子
回到站前所的第三天,我碰上了一個案子。
那天上午十點左右,一個年輕女孩來所里報案。短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眼睛紅紅的,像是哭了一夜。前台把她領到我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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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所,這位姑娘要報案。」
我示意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別急,慢慢說。」
女孩叫陳瑤,二十二歲,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連鎖酒店當前台。來綠島打工不到一年,租住在批發市場後面的老樓里。
「我弟弟失蹤了。」她開口,聲音發顫,「他叫陳斌,剛滿十八。三天前從老家過來,說要在城裡找個活干。我在上班,他說到了給我打電話。可我到天黑也沒接到他電話,打他手機,關機了。」
我抽出一張筆錄紙:「最後聯繫上他是什麼時候?」
「就是三天前的下午三點多。他在火車站給我發了一條語音,說到了,馬上出站。之後就沒消息了。」
「他坐的哪趟車?從哪來?」
「從老家縣城坐的大巴。他說是跟同鄉一起過來的,可我問他跟誰,他沒回。」
我停下筆:「同鄉?什麼同鄉?叫什麼名字?」
陳瑤搖頭:「不知道。就說是老家認識的人,路上有個照應。我讓他別跟不認識的人走,他還笑我,說我又不是小孩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十八歲,第一次進城的農村少年,火車站,老鄉,失聯三天。
這組合太熟悉了。
「他的手機號提供一下。」我邊說邊在紙上記,「身份證號有嗎?我幫你查一下他的軌跡。」
陳瑤從手機里調出陳斌的身份證照片,我接過來錄入系統。
片刻後,系統彈出結果:陳斌的最後軌跡出現在三天前傍晚七點,火車站西邊的一個出站口。之後就沒有任何信息了。
我皺起眉頭。
火車站西出站口外面,是那片出租屋密集的城中村。房租便宜,人員複雜,死角多,監控覆蓋不全。
我打電話把趙凱叫了進來。
「趙哥,你帶我去火車站西出站口走一趟。」我起身,又對陳瑤說,「你先回去等消息。這段時間不要關機,我會隨時聯繫你。你弟弟的照片我加一下微信,麻煩你發我兩張清晰的。」
陳瑤點頭,加了我的微信,發來照片。臨走時她突然鞠了一躬:「警官,求你了,一定要幫我找到我弟弟。」
我扶住她:「別這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她走了之後,趙凱遞給我一根煙。
「火車站那塊,失蹤的小年輕不少,整不好可能叫人整傳銷里去了。」趙凱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這幾年外來打工的孩子,一下車就被人帶走了。都是老鄉騙老鄉,熟人坑熟人。」
我點上煙,吸了一口:「你在這兒時間長,有眼線嗎?」
趙凱想了想:「有。西邊巷子裡有個開小超市的老孫,人還算靠譜。先去摸摸情況。」
十分鐘後,我們開車到了火車站西出站口。
白天的火車站西邊比晚上還亂。拉客的黑車司機、舉著「住宿」牌子的中年婦女、賣充電寶的小販,還有幾個蹲在牆根下抽菸的閒散人員。
我們把警車停在外圍,步行進去。
老孫的超市在巷子中段,門臉不大,裡面堆滿了飲料、泡麵、香菸。老孫五十出頭,胖,脖子短,兩隻眼睛整天眯著,像沒睡醒。見我和趙凱進來,他愣了一下,很快換上笑臉。
「趙哥,啥事?」
趙凱沒跟他寒暄,直接把我手機遞過去,上面是陳斌的照片。
「老孫,這孩子三天前在附近出現過。你見過沒有?」
老孫盯著照片看了幾秒,搖搖頭:「不好說。火車站每天那麼多人,我記不住。」
我開口:「你再想想。三天前傍晚,七點左右。穿黑色連帽衛衣,背一個灰藍色書包。」
老孫眼皮跳了一下。
「黑衛衣、灰藍書包……」他含糊地重複了一句,眼神有點飄,「好像見過。那天晚上有個小伙兒,進我這兒買了瓶水。跟照片上這個像。」
「後來呢?往哪邊走了?」
「往巷子裡走了。」老孫朝巷子深處努了努嘴。
我看了趙凱一眼。
「你記得跟他一起的人嗎?」我追問。
老孫搖頭:「沒有。就他一個。要不就是我這眼睛不夠使了,真沒看見旁人。」
從超市出來,我們沿著巷子往裡走。
巷子不寬,兩邊的舊樓挨得極近,頭頂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亂七八糟地搭著。一樓的牆面上貼滿了小GG,通下水道的、開鎖的、招工的。
走到巷子拐角處,牆上貼著一塊破舊的招工啟事,紙已經泛黃,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
「招工。16—25歲。包吃住。月薪過萬。聯繫電話:159……」
我站住了。
「趙哥,你看。」
趙凱湊過來,皺起眉:「這種GG,這條巷子裡至少有幾十張。前幾年打擊過一波,全撕了。現在又冒出來了。」
我拍下照片,又往巷子深處走了五十米。那裡有一扇生鏽的鐵門,半掩著。門上沒有門牌,只有一把粗大的掛鎖。
一個穿灰色T恤的年輕人正在門口刷手機。看到我們,飛快地抬頭掃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我腳步沒停,和趙凱繼續往前走。
轉了一圈之後,我們回到車上。
「你怎麼看?」趙凱發動車子。
「陳斌很可能是被傳銷組織騙了。」我繫上安全帶,「而且那個鐵門裡頭,一定有東西。」
趙凱點頭:「我也有這種感覺。那個刷手機的小子,眼神太賊了。」
我拿出手機,給陳瑤發了條信息:「你弟弟之前有沒有跟家裡說過,要跟人出來打工,能賺很多錢?」
三分鐘後,陳瑤回過來一條語音,聲音裡帶著哭腔:「有!他前兩天跟家裡說,有個同鄉給他介紹了個工作,包吃包住,一個月能拿一萬多。我媽不讓他去,他自己偷偷跑的!」
我聽完,心裡基本有數了。
回到所里,我直接去找孫建國匯報。
「陳斌大概率是被帶進傳銷里了。」我把招工啟事的照片、陳瑤的證詞,還有陳斌的軌跡圖擺在桌上,「火車站西出站口接人,帶進城中村巷子裡。那扇鐵門很可能是窩點入口。」
孫建國翻著材料,表情凝重。
「你打算怎麼做?」
「先不急動手。傳銷窩點通常流動性強,一旦打草驚蛇,人可能會被轉移到別的地方。我們得先確認陳斌是否在窩點裡,再制定方案。」
「你確定人還在窩點?」
「不確定。」我實話實說,「但至少有五成把握。一般被帶走的新人,前幾天都會扣身份證和手機,集中在窩點裡上『洗腦課』。陳斌失蹤三天,正好在這個窗口期內。」
孫建國點了點頭:「你安排。人手不夠就跟我說。」
「明白。」
從孫建國辦公室出來,我立刻開始布置。
讓趙凱聯繫城中村的社區民警,調取巷子周邊所有能用的監控。我自己則蹲在派出所的視頻研判室,一幀一幀地看。
下午五點,趙凱回來了,帶回一個好消息。
「找到了。巷子口往北三十米,有一個畫面對著鐵門斜側面。三天前晚上七點十分,陳斌和一個年輕男子一起進了那扇鐵門。之後再也沒出來過。」
「那個年輕男子正面拍到沒有?」
趙凱放大了畫面。模糊的像素里,那個年輕男子的臉很年輕,二十出頭,穿一件深藍色運動外套。他攬著陳斌的肩膀,動作親熱,像極了熟人。
我截下圖像,又發給陳瑤。
幾秒後,陳瑤回覆:「就是他!他姓王是我們老家鄰村的,以前跟我弟一起打過遊戲。就是他把我弟叫出來的!」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線索對上了。
陳斌確確實實被帶進了那扇鐵門。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人救出來。
「趙哥。」我睜開眼,「傳銷窩點裡有多少人,我們不知道。陳斌還在不在裡面,我們也不能百分百確定。今天晚上我帶兩個人,先蹲守觀察。明天一早,聯繫所里和便衣隊收網。」
趙凱點頭:「我跟你一起去。」
我拍了拍他的肩:「行。今晚別睡,咱們去給那幫孫子數數人頭。」
夜色降臨,站前廣場的燈光依然亮得刺眼。
我坐在一輛不起眼的民用麵包車裡,隔著一條街,望著那扇生鏽的鐵門。
手機亮了一下,是柳螢發來的信息。
「今天還順利嗎?」
我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刪掉,重新寫:
「接了個案子。今晚得熬。」
「注意安全。」她回得很快。
「知道。」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