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專訛老實人
我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
下午,趙凱從市場那邊帶回了一個消息。
「市場後門那幾個卸貨的工人,有兩個說認識黃大海。黃大海在市場幹了三四年,人挺老實,沒跟人打過架。但其中一個工人說,前兩天見過周雷。」
「見過?」
「他說周雷那天在市場後門轉悠,跟黃大海搭過話。好像是問路。但那個工人記得清楚,因為周雷問完之後沒走,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問路,然後兩天後又出現在同一條路上,恰好跟黃大海發生衝突,恰好骨折。
我把黃大海從留置室叫到審訊室。
「你跟周雷之前見過沒有?」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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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想清楚。」
黃大海的喉結動了一下。
「……見過一次。」他聲音低了,「前兩天他在市場後面問路,我給他指了。就那一次。」
「他問的什麼路?」
「問批發市場怎麼走。我告訴他了,他就走了。」
「他走了之後,你有沒有覺得他一直在看你?」
黃大海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他脫口而出,然後自己怔住了。
我看著他:「他看你了,對吧?」
黃大海低下頭,兩隻粗糙的手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聲音發悶:「警官,我跟你說實話。那個人,他是來找我的。他說他胳膊有舊傷,前兩天又摔了一下,想讓我賠點錢。我沒理他。他就說,不給錢就報警,說是我打的。」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兩天,在市場後門。他說完就走了。我以為他嚇唬我,沒想到昨天真來了。」
我把黃大海的話記下來,讓他簽字確認。
當天傍晚,我把周雷再次傳喚到所里。
這一次,我換了個問法。
「周雷,你的右胳膊,之前有沒有受過傷?」
周雷的眼神閃了一下:「沒有。這次剛傷的。」
「兩年前你在鄰市跟人發生糾紛,也是右胳膊受傷,對方賠了你三千塊。那次你說是被打了,但最後調解結案,沒有驗傷。」
周雷不說話了。
「你右手手背上的舊疤,也是那時候留的?」
他下意識地把左手覆在右手背上。
「這次的骨折,」我把X光片放在桌上,「法醫說了,斜行骨折,扭轉力也可以造成。你倒地之後有一個主動轉動傷臂的動作,監控拍到了。你說『翻了半個身』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正常人摔倒不會翻半個身。你是知道怎麼讓自己骨折的。」
周雷盯著那張片子,臉上的平靜一點點裂開。
「我查過你的記錄。」我說,「兩年前在鄰市,你用的也是這套手法。找一個人,製造衝突,利用舊傷或者自己製造新傷,然後索賠。上次你拿了三千,這次你想要多少?」
周雷的嘴唇抿緊了。
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三萬。」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他跟你說的是三萬。我說三萬他就給,不給就報警。」
「所以你選了他。一個在市場搬貨的,老實巴交,怕事。你覺得他寧可花錢了事,也不願意惹麻煩。」
周雷沒有否認。
「你的胳膊,到底有沒有舊傷?」
「有。」他低聲說,「兩年前那次就沒好利索。這次就是舊傷復發,骨折的位置和上次一樣。」
法醫那邊加急做了一份補充意見:結合兩次X光片對比,本次骨折與兩年前鄰市案件中的骨折位置高度一致,符合舊傷基礎上的再次損傷。
案件性質清楚了。周雷的行為已經不是簡單的「被打了」,而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通過製造傷害、利用舊傷、威脅報警等手段,向他人勒索財物。敲詐勒索。
我把案卷整理完畢,報法制部門審核。法制科的答覆很明確:周雷的行為涉嫌敲詐勒索罪,可以刑事立案。黃大海雖然在衝突中有推搡行為,但情節顯著輕微,且系被周雷主動設計,不構成犯罪。
周雷被依法刑事拘留。黃大海做了筆錄之後離開派出所,臨走時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暮色里。
我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趙凱端著兩杯茶進來,遞給我一杯。
「這個周雷,專挑老實人下手。」趙凱說,「上次在鄰市也是,這次在咱們這兒也是。要不是監控拍到了那個轉胳膊的動作,黃大海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我喝了一口茶,沒接話。
「你說這種人,怎麼防?」趙凱又問。
「不好防。」我放下杯子,「他不需要暴力,不需要威脅,只需要一個舊傷和一個願意花錢了事的人。你覺得是敲詐,他跟你說是賠償。你覺得是勒索,他跟你說是糾紛。法律上定性的邊界就在那裡,差一步就是治安案件,進一步才是刑事案件。」
趙凱沉默了一會兒。
「那下次再有這種事,怎麼辦?」
「把證據做紮實。」我翻開桌上的案卷,指著那幾頁紙,「傷情鑑定、傷情成因分析、監控逐幀比對、舊傷記錄、同類案件前科。每一樣都做紮實,不靠口供,靠證據。證據夠了,他再怎麼狡辯也沒用。」
趙凱點了點頭,端著杯子走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把案卷又翻了一遍。窗外的站前片區已經亮起了燈,批發市場那邊的貨車還在進出,三輪車的喇叭聲和吆喝聲混在一起,遠遠地傳過來。
檯燈下,周雷的X光片攤在桌上。那張片子上的斜行骨折線很清楚,從橈骨內側斜向外側,角度大約四十五度。這個角度不是摔出來的。是扭出來的。
我合上卷宗,在封面寫下四個字:已移送起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