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姜蔥雞絲麵
寧州府的試棚街,天還沒亮透,先有了鍋氣。
雨是後半夜停的,檐下一線水珠還在滴,落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像有人拿小銅錢輕輕敲桌。溫初一把爐膛里的火撥旺,鍋蓋一掀,白霧呼地撲上來,熏得她眯起眼,臉頰也熱了。
她生得不算嬌怯,臉頰被熱氣熏出一點紅,眼睛卻亮,像剛洗過的黑葡萄。額前碎發沾了水汽,貼在鬢邊,她也顧不上理,只拿手背一蹭,轉身又去看鍋里的湯。
這樣的小娘子,站在灶火前,比檐下那盞燈還要熱鬧些。
雞湯熬了一夜,面上浮著一點金油。
她拿竹筷攪了攪,先低頭聞一口,覺得味兒正了,才從旁邊小碗裡拈了一根雞絲,吹也不吹,飛快送進嘴裡。
「初一。」
屋裡傳來羅莧娘的聲音。
溫初一咽下去,含混應:「娘,我嘗鹹淡。」
羅莧娘隔著門帘道:「你每日嘗鹹淡,一鍋湯能叫你嘗去半碗。」
溫初一低頭看鍋,十分誠懇:「今日沒半碗,今日雞少。」
羅莧娘被她噎得沒話。
溫家的茶攤就支在試棚街東口,正對著青槐書院的側門。地方不大,三張舊桌,六條長凳,一口灶,半面油布棚子。油布補了又補,邊角卷著,遇雨便兜水,溫初一昨夜拿針線縫了半宿,今早仍舊有一處滴漏。
她在漏水處下頭放了個木盆,又把檐燈擦亮。
這盞燈是溫有倉年輕時從舊貨鋪淘來的,燈罩上有一圈細細的雲紋,銅底早舊了。每逢早市未開、天色半昏,溫初一就點它。燈光不大,卻照得案板、茶碗、面鍋都有一點暖意。
溫有倉拄著拐從裡屋出來時,她正把麵團揉開。
「你又起這麼早?」
溫初一道:「不早了,青槐書院今日月課,昨兒來了三個說要吃熱面。讀書人嘴上說清苦,肚子可不清苦,晚了就跑別人攤上去了。」
溫有倉笑了聲,坐到門邊小凳上。
他右腿年輕時受過傷,走路不利索,近兩年越發疼。茶攤原本是他撐著,後來撐著撐著,鍋鏟落到溫初一手裡,帳本也落到溫初一手裡。
只一樣沒落過去。
她不識幾個字。
帳本上凡是熟客,溫初一都不寫名字,只畫記號。寒逢春欠三十文,她在旁邊畫了一隻春筍。至於薛硯青,她想了想,畫成一方端端正正的小硯台。
溫有倉說那不像硯台,像豆腐。
溫初一說反正薛硯青也沒銀子,畫什麼都一樣。
第一鍋麵出時,試棚街已有了動靜。賣筆墨的錢家開門,竹簾一卷,墨香混著潮氣飄出來。賃屋的黃婆子端著洗臉水出來潑街,嘴裡念叨今年考生多,柴米又要漲。再遠些,青槐書院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幾個穿青布襴衫的學生揉著眼出來。
寒逢春跑得最快。
他一坐下便拍桌:「初一,面!多擱雞絲,少擱蔥。」
溫初一把面碗往他面前一放:「多一筷雞絲,多兩文。」
寒逢春痛心疾首:「我等讀書人,談銀錢豈不俗?」
溫初一把筷筒推過去:「那你俗一俗。」
旁邊幾個書生都笑。
寒逢春家境不差,人也活絡,常來溫家攤上吃麵。溫初一知道他不是真賴帳,便沒催,只低頭切蔥。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聲兒齊整。
「今兒周訓導又要出月課。」一個瘦高書生把書袋往桌上一扔,「昨晚他講倉廩講了半個時辰,聽得我夢裡全是米倉。」
另一個道:「何止倉廩?前日還講賑濟,說為政者不可不知民食。」
寒逢春吸溜一口面:「我看他就是近來牙疼,吃不得硬東西,才日日惦記米粥。」
眾人又笑。
溫初一正往鍋里下面,聽到「倉廩」「賑濟」「民食」幾個詞,手上慢了一點。
她不懂周訓導講的那些大義。
可她懂米。
近來試棚街米價漲了兩回,黃婆子罵過,錢家也罵過。來攤上吃麵的書生嘴裡說不在乎口腹,前日卻有三個把碗底湯都颳得乾乾淨淨。溫初一還聽溫有倉說,城外下河村今年雨水誤了麥,已有佃戶來城裡借糧。
她把面撈起來,澆湯,撒蔥,又擱了兩筷雞絲,端到一個清瘦書生面前。
那書生坐在最靠檐燈的位置,面前只放了一碗白茶。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補過,補得細密乾淨。人也乾淨,眉眼清潤,低頭翻書時,手指壓著頁邊,像怕書頁被晨風吹疼了。
溫初一把面放下,說:「薛大哥,你今日吃麵。」
薛硯青抬頭,微怔:「我沒點。」
「我知道。」溫初一道,「你昨兒在這兒坐了一下午,只喝了兩碗白茶。今日月課,不吃東西,文章寫到一半肚子叫,旁人還以為你破題破得聲勢大。」
寒逢春撲哧一聲。
薛硯青耳根微紅,伸手去摸錢袋:「我……」
「記帳。」溫初一很大方,「你那方豆腐已經畫得挺大了,不差這一碗。」
寒逢春笑得差點嗆住:「什麼豆腐?」
薛硯青垂眼,看了看熱面,又看了看溫初一。
他沒有再推,只低聲道:「多謝。」
溫初一擺擺手,轉身去盛下一碗。
攤上人漸多,話也多起來。
攤前說得最響的,是府學新來的先生近來總講時務策。溫初一一邊撈麵,一邊聽見「義倉」兩個字被人提了好幾回。
溫初一聽著,手裡一直沒停。
她聽閒話有個本事,旁人一句話飄過去就算了,她會在心裡掂一掂。話說得響的人未必真懂,像寒逢春那樣,半句也不能全信。
薛硯青說話少,可若他皺眉,就說明事情多半不是空穴來風。
薛硯青在青槐書院也算有名。文章乾淨,先生常說他根基穩。今年二月縣試,他熬得眼下發青才過。縣試在本縣考,過了這一關,才有資格到府城應府試。旁人說他根基好,溫初一卻記得那幾日他在攤前只喝白茶,手指冷得握不穩碗。
可月課榜貼出來,他多半落在中上,離前頭總隔著幾個人。寒逢春背地裡替他急,說薛兄像一把好刀,只肯在刀鞘里發亮。
此時薛硯青正皺眉。
他聽著眾人議論倉廩賑濟,眉頭輕輕壓了一下,卻沒有插話,只用筷子把雞絲往碗邊撥了撥,似是嫌多。
溫初一看見了,忙伸筷子過去,把那幾根雞絲夾回他面上。
「不許撥出來。」她說,「讀書費腦子。」
薛硯青手一頓。
旁邊又有人起鬨:「初一,你聽了半早上,倒說說,今日周訓導要出什麼題?」
溫初一正把鍋里浮沫撇去,聞言想了想。
「我猜,」她說,「要問吃飯的事。」
寒逢春笑道:「哪篇聖賢書叫吃飯?」
「我又不懂聖賢書。」溫初一理直氣壯,「可你們先生日日講倉廩、講賑濟,外頭米價又漲,城外又有人借糧。人餓著肚子,寫文章也寫不穩。若我是先生,就問這個。」
瘦高書生搖頭:「粗了,粗了。科舉哪有這般直白?」
溫初一把一碗麵遞給他:「那你別吃。」
他立刻接住:「吃還是吃的。」
薛硯青低頭喝了一口湯,眼裡似有一點笑意。
溫初一沒瞧見。
她忙到巳時,攤上人才漸漸散了。溫有倉在門邊算銅錢,算著算著,眉心皺起來。
「爹?」
溫有倉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紙。
紙是鋪主黃婆子早上塞來的,上頭有字,溫初一認不全,只認得一個「租」字,一個「銀」字。
她不喜歡這兩個字。
「漲租。」溫有倉道,「下月起,多三成。」
溫初一手裡的抹布停了。
三成。
溫家茶攤三張桌,雨天漏水,冬天灌風,一月淨賺下來的錢本就不多。多三成租,比割肉還疼,像連鍋也要一併端走。
羅莧娘從裡屋出來,臉色也白了白:「怎麼忽然漲這麼多?」
溫有倉苦笑:「試棚街今年考生多,聽雨樓想擴鋪,黃婆子自然坐地起價。」
溫初一看了看鍋,又看了看檐下那盞燈。
她沒說話,只把剩下的雞骨架重新丟進鍋里,加水,添柴。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越是沒錢,越不能讓火滅了。
正這時,書院側門那邊忽然跑來一個小書童,跑得鞋都快掉了。
「寒公子!薛公子!」
寒逢春還沒走遠,回頭道:「喊魂呢?」
小書童喘著氣:「周訓導月課題出了!」
溫初一原本正在添柴,聽見「題」字,手上不由停了。
薛硯青也抬起眼。
小書童扶著門框,一字一頓道:「問的是,倉廩足而知禮節,若遇歲歉,當先教化,還是先賑濟。」
試棚街忽地靜了一瞬。
寒逢春慢慢轉過頭,看向溫初一。
溫初一手裡還攥著一根柴,茫然眨了眨眼。
鍋里的雞湯咕嘟一聲,像替她答了一句: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