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沒用力
溫初一得了書,先給書包了一層布。
布是羅莧娘從舊衣裳上拆下來的,洗得發白,摸著軟。溫初一把書放進去,四角折平,又用細繩紮好。扎完捧在手裡瞧了半晌,越瞧越像一塊不能沾油的好點心。
薛硯青看她忙活,忍了又忍,還是開口:「書要翻開讀。」
溫初一頭也不抬:「翻,等我包好。」
「包得太嚴,翻起來不便。」
「那也不能沾油。」她把書往桌角一放,眼睛立刻瞟向灶台,又嫌那裡離鍋近,索性抱回懷裡,「它今日才進我家,先別叫它吃薑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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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硯青低頭研墨,唇邊有一點笑。
溫初一看見了:「你笑我?」
「沒有。」
「你有。」
薛硯青把墨錠放好:「只是覺得,你待這本書,比待我那方硯台還仔細。」
溫初一想也沒想:「硯台不能沾油,書也不能。」
話落下,她自己先笑了。
薛硯青沒有接著逗她,只把紙鋪開。
「今日學兩個字。」
溫初一坐到他旁邊:「哪兩個?」
薛硯青寫下米、民。
米字像米粒散開。民字稍繞些,底下一筆拖出去,像有人提著衣擺往前走。
溫初一看了許久,道:「這兩個字挨得近。」
「哪裡近?」
「都要吃飯。」
薛硯青筆尖頓住。
溫初一抬頭:「說錯了?」
「沒有。」
他在民字旁邊輕輕點了一點。
「民以食為天。」
溫初一念了一遍。她早聽過這句話,從前只當大人們掛在嘴邊的老話。如今紙上一個米,一個民,老話便像有了形狀,能被她用指尖摸到。
她拿筆照著寫。
米字還行。
民字最後一筆歪出去老遠。
溫初一盯著那一筆,很不滿意:「像喝醉了。」
薛硯青道:「再寫。」
溫初一皺著眉,慢吞吞又落一筆。她寫字總愛把腕子壓死,筆尖拖在紙上,墨跡洇出一團。
薛硯青看了片刻,走到她身側,扶住她的手腕。
「這裡鬆些。」
他的掌心貼著她腕骨,熱意一點點滲進來。溫初一心口一慌,筆畫便斜得更遠。
薛硯青低頭看紙,倒沒笑,只把她的手輕輕帶回來。
「慢慢寫。」
溫初一盯著紙,耳朵卻悄悄紅了。
字怎麼這樣難。明明只有幾筆,偏叫人連呼吸都不敢重。
薛硯青鬆開她的腕子時,她反倒覺得那處空了一下。她不敢抬頭,把筆攥緊些,墨汁從筆尖落下,在紙上洇開一點。
「手別這樣用力。」他低聲道。
「我沒用力。」
薛硯青看著她被墨染黑的指尖,沒有戳穿,只取了帕子,墊在她腕下。
溫初一的手落在帕子上,心也跟著落了落。
她又寫一個,還是歪。
「再寫。」
溫初一連寫五個,越寫越像一排摔倒的人。她把筆一放:「我去揉面。」
薛硯青把紙轉過來,看了一會兒。
「第三個好些。」
溫初一不信,湊過去看。
第三個確實沒那麼歪。
她心裡舒坦了點,把筆又拿起來:「那再寫兩個。」
這一寫,便寫到了後半夜。
書包好之後,溫初一還要給它尋地方。床頭窄,書放上去不安穩。桌邊離灶又近。她抱著書在屋裡轉了兩圈,最後把它放進薛硯青的書箱裡。
放進去前,她還問:「你的書會不會嫌它舊?」
薛硯青正把昨日文章謄清,聞言抬眼:「書不嫌書。」
後來她練字累了,趴在桌上看薛硯青寫文章。他寫得慢,偶爾停下,指尖壓著紙角,像在聽什麼。
「你寫文章時,也聽人說話?」
「有時聽先生,有時聽書。」
「現在呢?」
薛硯青看向她。
溫初一剛問完就後悔,忙低頭假裝看自己的民字。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說:「現在聽你說。」
那一筆民字又歪了。
溫初一把紙往懷裡一收,不給他看。
薛硯青也沒揭穿,只把燈芯剪短些。屋裡暗了一點,窗外雨聲漸密。溫初一低頭看那張寫歪的字。夜裡仍舊靜,米缸和租錢也沒有憑空少掉,可燈邊多了紙頁翻動的聲音。
薛硯青坐在屏風外,影子落到舊布上,瘦瘦長長。
溫初一趴著看了一會兒,說:「你以後寫文章,若聽我說錯了,也別全信。」
「我會分辨。」
「那你若分錯了呢?」
「再改。」
溫初一把下巴擱在手背上,忍不住笑:「你這人,怎麼什麼都能再改。」
「錯處可以改。」薛硯青頓了頓,「日子也可以。」
這話太輕,溫初一卻聽得心口熱了一下。
那晚練到後來,她困得厲害,鬢邊碎發垂下來,掃到紙面。
薛硯青伸手替她撥開。指尖剛碰到髮絲,她便睜眼看他。她的眼睛被困意浸得濕亮,臉頰還壓著一道淺淺的袖痕。
「怎麼了?」
薛硯青把手收回去:「頭髮擋字。」
溫初一低頭看紙,果然有一筆被發尾蹭花。她懊惱地用指腹去擦,墨卻沾到手上。
薛硯青取帕子給她擦。
她的指尖比他的熱,沾著墨,也沾著一點薄荷茶的清苦味。薛硯青擦到一半,動作慢下來。溫初一垂著眼,長睫輕輕顫,像真以為他只是在認真擦墨。
「擦好了麼?」
「嗯。」他嘴上應了,手卻還握著她指尖。
溫初一這才抬頭。
兩人對視了一瞬,屋外雨聲遠了。薛硯青先鬆開手,低頭去剪燈芯。剪刀咔嚓一聲,燈暗了些,也把他耳根那點紅藏住。
溫初一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半晌。
墨明明擦乾淨了,那處還熱著。
天剛亮,溫初一煮醒神湯時,眼皮直往下墜。
她昨夜認字認得晚,早起又揉面。切蔥時,刀刃險些碰到指尖。羅莧娘一把把刀接過去。
「去坐會兒。」
「今日人多。」
「人多也不能把手指切進去加味。」
溫初一被親娘噎了一下,揉了揉眼。
寒逢春進棚時,正見她對著鍋打呵欠。
「初一,你這是煮湯,還是往鍋里送困?」
溫初一瞥他:「今日不賒。」
寒逢春坐下,半點不慌:「賒不賒先放一邊。你這醒神湯不大成,喝完只是嘴苦,腦子照舊困。昨日我喝三碗,夜裡還睡在書上。」
溫初一一下精神了。
「你說什麼?」
寒逢春還沒察覺危險:「我說,它苦得正直,可惜沒用。」
溫初一把勺子插回罐里。
「那你想喝什麼?」
寒逢春想了想:「喝完不犯迷糊的。」
「不困湯?」
「不困茶也行。」
溫初一看著他。
寒逢春往後縮:「我隨口一說。」
溫初一已經轉身去翻柜子。
不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