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要說錯了,算誰的鍋?


  午後雨又落下來。

  試棚街被雨洗得發亮,檐下擠著避雨的人。溫初一忙過一陣,換下沾了湯點子的圍裙,洗淨手。

  羅莧娘從裡屋取出一件藕色半舊褙子,替她披上。

  「穿這個。」

  溫初一低頭:「會不會太好?」

  「見先生,乾淨些總沒錯。」羅莧娘替她理平領口,「咱靠手藝吃飯。你聽來的東西,也是一日一日攢出來的本事。」

  溫初一點點頭。

  她走出棚子時,薛硯青已經撐傘等在檐下。

  傘是舊青布傘,邊緣補過一塊,雨水順著補痕往下滑。溫初一走到傘下,才發現傘面偏到她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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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硯青半邊肩很快濕了。

  溫初一往旁邊挪:「你淋著了。」

  「幾步路罷了。」

  「幾步路也會著涼。」她伸手去扶傘柄,把傘往他那邊推。

  兩人的手碰到一處。

  薛硯青的手微涼,指節修長,帶著一點墨味。溫初一的手溫熱,指腹有揉面留下的薄繭。

  傘柄在兩人掌中僵了僵。

  溫初一先鬆手,低頭看青石板上的水:「你若病了,誰教我認字。」

  薛硯青低聲應:「嗯。」

  傘面卻又往她那邊偏了半寸。

  溫初一看見了,沒再推,只把袖口裡的帕子攥緊些。兩人並肩走在雨里,路窄,衣袖偶爾擦到一處。她從前走這條路,只顧著避泥水,今日卻總聽見他的腳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都等著她。

  書院門房比溫初一想的還素淨。

  一張舊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字她認不得,只覺得筆畫硬,似周訓導的臉。

  周訓導坐在桌後,手邊放著薛硯青那篇《論平糶法》。茶盞也在旁邊,茶水涼了,面上浮著一點細沫。

  溫初一進門,規規矩矩行禮。

  禮行得不漂亮,態度卻認真。

  周訓導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溫家茶攤的小娘子?」

  「是。」

  「昨日糧價之題,聽說是你先提的。」

  溫初一看了看薛硯青。

  薛硯青站在她身側,沒替她答,只輕輕點頭。

  他把話留給她。

  溫初一袖裡的手鬆開一點。

  「也不算我先提。」她道,「是諸位相公在攤上說了許多,我聽多了。」

  周訓導道:「聽多了,便能押題?」

  這話平平,卻像冷茶入口。

  溫初一想了想。

  「押題這話,是旁人拿來打趣我。我只覺得,一件事若在書院裡反覆被提,到了茶攤上還叫人嘆氣,那多半就不輕。」

  周訓導看著她。

  「若今日題面全無米糧二字,薛硯青照你這路子寫偏了,這錯算誰的?」

  門房裡靜了一瞬。

  薛硯青抬眼。

  溫初一的手指在袖中攥緊,帕子被她捏出一道褶。她方才想過先生會問經義,想過他會嫌她粗,卻沒想過這句。

  題寫偏了。

  薛硯青的名次掉了。

  這口鍋,真要端到她頭上來。

  她抿了抿唇,抬頭道:「先生,這錯我擔不起。」

  周訓導眼皮微動。

  溫初一接著道:「我只會聽鍋邊話,寫文章的是他。他若不分生熟,把我說的全倒進紙里,那是他火候差。」

  薛硯青怔了一下。

  溫初一沒看他。

  話已經說到這裡,退回去也沒用。她索性又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到周訓導手邊那盞涼茶上。

  「就像這盞茶,涼了,我能添熱水。先生若硬要說它是好茶,我也不能替它熱。米價也是這樣。學生們在我攤上說倉廩,說賑濟,說城外借糧。話到我耳朵里,我只聽見人飯碗響。他要寫進文章,總得自己想清楚。」

  門房裡雨聲更清。

  周訓導端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

  涼茶入口,他皺了皺眉。

  「倒伶俐。」

  溫初一心裡一緊。

  周訓導又道:「薛硯青。」

  薛硯青應聲。

  「她說你火候差。」

  溫初一背脊一僵。

  薛硯青卻垂首:「學生記下了。」

  周訓導把那篇文章推到桌邊。

  「你這篇文章,頭一版只在書里打轉,後一版落到米價上,氣象便不同。可她說得也對,茶攤小娘子只能告訴你鍋里有什麼,文章該如何下鍋,是你的事。」

  薛硯青道:「學生受教。」

  周訓導又看向溫初一。

  「你不識字?」

  溫初一老實道:「剛學會自己的名字。」

  「想學嗎?」

  溫初一愣住。

  昨夜薛硯青把她名字寫在紙上時,她想學。今日看見那篇文章擺在周訓導手邊,那念頭又從心底鑽出來。她想知道薛硯青低頭寫到半夜的東西,到底哪裡好。

  「想。」她答得很輕,很快。

  周訓導從桌上抽出一本薄薄的蒙書。

  「拿去。書舊了,字還清楚。」

  溫初一沒敢立刻接。

  周訓導道:「鍋不必端進書院。鍋邊聽來的真話,可以端進來。端進來以後,叫讀書人自己挑骨頭。」

  溫初一雙手接過書,認真道:「多謝先生。」

  出門時,雨小了些。

  溫初一把書抱在懷裡,用袖子遮住書角。薛硯青看她一眼,傘又往她那邊偏。

  這一次,溫初一沒有推回去。

  路上她把書角掀開一點。

  裡頭字密密排著,她只認出一個米字。認出來的那一刻,她險些在雨里停下。

  「這個是米。」

  薛硯青偏頭看了眼:「嗯。」

  「這個呢?」

  「粟。」

  溫初一皺了皺鼻子:「也是吃的?」

  「也是糧。」

  「那我先記它。」她把書重新抱好,「能吃的字,總比不能吃的親近些。」

  薛硯青握傘的手緊了一下,眼裡浮出淺淺笑意。

  快到茶攤前,溫初一低頭看見他肩上濕了一片,伸手替他拂了拂。

  指尖碰到青衫時,她才反應過來。

  薛硯青停住。

  她把手縮回袖裡,硬著頭皮道:「有水。你把水帶進屋裡,娘又要念。」

  薛硯青眼底有笑,卻沒拆穿她。

  回到茶攤,寒逢春一眼瞧見她懷裡的書,立刻拍桌:「不得了!初一從書院抱書出來了!」

  棚里幾個書生都看過來。

  溫初一把書往懷裡藏了藏,臉上的笑卻藏不住。

  寒逢春道:「小娘子,往後還賣茶嗎?」

  溫初一把書交給羅莧娘,挽起袖子去揭鍋蓋。

  「賣。」

  白霧撲了她一臉。

  她眼睛亮亮的。

  「讀書也要吃飯。」

  薛硯青站在檐下看她。

  她在門房裡說他火候差,這會兒一碰鍋蓋,倒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走過去,低聲道:「我火候差?」

  溫初一手一抖,鍋蓋險些落回去。

  她回頭看他,臉上一點點熱起來,嘴卻還硬:「先生問的。」

  「嗯。」

  「我總不能說先生差。」

  薛硯青低頭笑了。

  那笑不響,卻叫溫初一耳根也跟著燙。她把勺子塞進他手裡。

  「火候差的人,先學著盛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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