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拿錢買體面
溫初一學錢字,學得比民字順。
薛硯青只寫了一遍,她便記住了。
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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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一個金,右邊筆畫斜斜密密,看著就比米字貴重。溫初一盯著那字,越看越喜歡。
薛硯青問她:「為何記得這樣快?」
溫初一答得坦然:「它要緊。」
薛硯青低頭笑了笑。
「米也要緊。」
「米進肚子,錢進錢匣。都要緊。」溫初一拿筆蘸墨,又寫了一個錢字,「不過米字太散,一看就會被人舀走。錢字結實些。」
薛硯青看著她寫。
她寫字時手勁大,像要把這一個字按進紙里。筆畫談不上好看,那股認真勁卻叫人不忍打斷。
寫到第五個,她抬頭:「你今日不去書院?」
「去。」
「那你還坐著?」
「等你寫完這個。」
溫初一手一頓。
她低頭把最後一筆寫完,小聲道:「寫完了。」
薛硯青把紙拿起來,照舊吹乾,夾進書里。
溫初一忙道:「這張不用夾。」
「為何?」
「全是錢字,叫人瞧見,像我滿心都是錢。」
薛硯青認真想了想:「也不冤。」
溫初一瞪他。
他拿起書袋,眼裡有一點淺淺的笑:「我去書院了。」
溫初一嗯了一聲。等他轉身走到門口,她又叫住他。
「薛硯青。」
他回頭。
她把桌上的油紙包遞過去,裡面是兩個熱餅。
「路上吃。」
薛硯青接過,指尖碰到油紙時停了一下。
「你早飯吃了嗎?」
「吃了。」溫初一答得太快,自己先露了餡。
薛硯青看了她一眼,把油紙包拆開,留了一個在桌上。
「一個夠了。」
溫初一想說他矯情,又擔心說完他真不吃了,只好把那隻餅拿回來。餅還熱著,燙得她掌心發軟。
薛硯青走後,她才低頭又寫了一個錢字。
滿心都是錢,也沒什麼丟人。
租錢壓著,薛硯青的束脩也壓著。錢字寫清楚些,日子也像能多一寸落腳的地方。
試棚街今日晴了。
雨後日頭出來,青石板曬得半干,街上人比昨日多。溫初一把不困茶的小木牌掛出去。牌子是薛硯青昨晚寫的,字俊得很,旁邊還畫了一隻小茶碗。
寒逢春打趣說那茶碗像飯盆。
溫初一回嘴說飯盆才好,能裝。
不困茶賣得比醒神湯快。
讀書人嘴上說茶味稍雜,手卻很誠實,一碗接一碗。到了午後,溫初一的小罐子已經空了半罐。羅莧娘從後頭看了一眼,低聲道:「這茶若能留住人,租錢倒有個添頭。」
溫初一把銅錢掃進匣里,聽著那一點響,心裡也跟著亮。
正忙著,黃婆子從街對面溜達過來。
「初一,生意瞧著不錯嘛。」
「托嬸子福,租一漲,人自然勤快些。」
黃婆子臉上的笑僵了僵。
溫初一把茶碗遞出去,收了四文錢,才看向她:「嬸子喝茶嗎?」
「不喝。」黃婆子道,「聽雨樓那邊也出了新茶,叫清心露,六文一盞。人家鋪子大,杯盞好,樓上還涼快。往後書院學生愛去哪兒,還說不準。」
溫初一點點頭。
「那挺好。」
黃婆子等了等,沒等到她接茬,只好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她前腳走,聽雨樓的小夥計後腳就來了。
小夥計穿一件青灰短衫,衣襟壓得平,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盞。盞口薄,白得像新剝的蓮子。茶色清亮,面上浮著一片嫩葉,光看著就比溫家的粗陶碗貴出好幾文。
「溫小娘子,我們掌柜請你嘗嘗清心露。」
寒逢春湊過來聞了聞:「香是真香。」
溫初一擦淨手,接過來飲了一口。
茶水清涼,甜味很輕,入口有花香。連盞子都溫過,貼在掌心,不涼不燙,叫人不自覺坐直。
小夥計眼裡有幾分得意:「小娘子覺得如何?」
「好喝。」溫初一把茶盞還回去,「喝完想吃點東西。」
小夥計的笑頓住。
寒逢春噗地一聲。
溫初一道:「替我謝你們掌柜。茶是好茶,適合坐樓上慢慢喝。我們這兒的人趕著背書,喝的茶還要壓得住空肚子。」
小夥計看她幾眼,端著盞走了。
寒逢春豎起拇指:「溫小娘子,有見地。」
溫初一看著聽雨樓的方向,心裡卻沒有方才那樣輕快。
清心露確實好。
她能嘴上占一占便宜,可人家的白瓷盞、涼帘子、細點心,一樣樣都擺在明處。哪樣都比溫家的油布棚體面。
午後客少,溫初一還是去聽雨樓門前繞了一趟。
她沒進樓,只站在對面針線攤前,買了一小包線,順道看人進出。
聽雨樓的門臉寬,帘子新,門口的小夥計站得齊。樓上臨窗坐著幾個書生,桌上擺著白瓷盞和細點心,風一吹,竹簾微動,連人的衣袖都仿佛涼了幾分。
溫初一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還有一點姜色,袖口沾了麵粉,掌心因為洗碗泡得發紅。
她忽然聽見樓里傳來女子的聲音。
「清心露的盞子先溫一遍,別叫涼瓷驚了客人的手。臨窗那桌若續茶,點心少添半碟,讀書人嘴上說不吃,手底下比誰都快。」
那聲音不高,利落得很。
溫初一隔著街看過去,只看見珠簾後一道青色身影。那女子沒有露面,只吩咐兩句,小夥計便忙起來。一個去溫盞,一個去點點心盤,連樓梯邊的帘子都被人重新放好。
這大約就是聽雨樓的女掌柜。
溫初一站在街對面,手裡的針線包被她捏出一道褶。
人家的茶還沒入口,盞子先讓人覺得自己配坐在那裡。書生在溫家攤上捧粗碗,是為了熱。在聽雨樓臨窗坐著,是為了給自己添一點體面。
體面也能賣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