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靠得太近了
溫初一心口發酸,又覺得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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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要走,樓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掌柜的,溫家那不困茶真能不困?」
珠簾後的女子笑了一聲。
「若真一碗茶便能改文章,青槐書院也不必請先生了。」
樓里有人跟著笑。
溫初一腳步停住。
這話不算罵人,甚至說得很巧。可它像一根細針,扎在溫初一剛剛攥起來的那點底氣上。
她低頭看自己那雙沾過姜色的手。
粗手。
粗碗。
粗茶。
聽雨樓那邊一笑,像把這三樣都擺在太陽底下照了照。
溫初一沒有進去。
她買完針線,回攤時,正趕上一個眼生的寒門書生捧著不困茶咳了一下。茶碗太燙,他又捨不得放,手指在碗沿上換來換去。
溫初一腳步一頓,忽然把針線包往錢匣旁一放。
「娘,咱家有沒有舊布?」
羅莧娘正在剁餡:「又要縫什麼?」
「碗套。」
寒逢春從書後抬頭:「什麼套?」
溫初一沒理他,翻出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剪成小條,三兩下縫了個粗粗的套子。針腳談不上好看,卻能包住碗腰。
她把那碗不困茶套上布,推給方才的書生。
「這樣捧,手不燙。」
書生一怔,忙道謝。
寒逢春湊過來,拿起另一個布套左看右看。
「初一,聽雨樓有白瓷,你有棉襖碗。」
棚下書生全笑了。
溫初一也笑。
「白瓷養眼,棉襖碗養手。」
寒逢春拍桌:「這句好!」
溫初一抬手:「好句一文。」
寒逢春的笑僵在臉上。
羅莧娘在灶邊笑出聲:「你就不能叫他白笑一回?」
「不能。」溫初一把布套往碗上一套,轉頭看向聽雨樓方向,「我們窮講究,也要收錢。」
這話一出,棚下先靜,隨後笑聲轟起來。
寒逢春笑得直拍腿:「窮講究!好,好,溫家茶攤今日有體面了。」
溫初一把舊布套一個個套到粗陶碗上。白瓷盞有白瓷盞的好,粗陶碗也能穿件小衣裳。針腳歪,布也舊,可考生捧在手裡,不再燙得齜牙。
傍晚薛硯青回來時,溫家茶攤的粗碗已經多了七八隻「棉襖」。
寒逢春一見他,立刻獻寶:「薛兄,快看,嫂夫人今日給碗穿衣裳,還說溫家窮講究。」
薛硯青看向桌上的布套。
溫初一正在數錢,聽見這句,耳朵一熱,嘴上卻道:「誰是你嫂夫人?」
寒逢春一愣:「這還要另收稱呼錢?」
溫初一伸手:「你若非要喊,也能收。」
寒逢春立刻閉嘴。
薛硯青走近,拿起一隻套了布的粗碗。碗沿磕過一道小口,洗得很乾淨,布套縫得歪,邊角還露著線頭。
他看了許久。
溫初一被他看得不自在:「丑?」
「好。」
「你每回都說好。」
「這回格外好。」薛硯青把碗放下,「聽雨樓給人看起來的體面,而你可以給人拿住體面。」
溫初一心口一動。
「拿住?」
薛硯青伸手,輕輕碰了碰那隻布套:「手不燙,人才肯坐久啊。」
溫初一沒說話。
她今日站在聽雨樓外頭,心裡那點酸,被這一句輕輕按住了。
傍晚收攤時,聽雨樓的小夥計又從街對面經過,懷裡抱著一摞乾淨茶盞。他瞧見薛硯青,笑盈盈地搭腔:「薛相公的字真有風骨,我們掌柜方才還說,若哪日得空,也想請薛相公給樓里題塊匾呢。」
溫初一正在擦桌,抹布停了一下。
薛硯青神色淡淡:「近日要溫書,不得空。」
小夥計碰了軟釘子,訕訕走了。
溫初一低頭擦桌,擦得格外用力。薛硯青看她片刻,伸手把她攥得發白的手指從抹布上輕輕掰開。
他沒說話,只把她指節上的水漬擦乾,又用拇指揉了揉她寫字磨紅的地方。
「我的字先給溫家寫。」他說。
溫初一抬頭:「先?」
薛硯青看著她,眼底帶了點笑:「若你不許,後頭也不給。」
溫初一低頭收帳本,唇角卻壓不住。她把手藏進袖子裡,指節上被他揉過的地方仍舊發熱。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嘟囔:「我又沒不許。」
薛硯青像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她把帳本合上,耳根紅得厲害,「你去洗手,快吃飯了。」
夜裡,她在帳本旁添了一行歪字。
錢字寫得最順。
茶字也還行。
最後,她照著薛硯青寫的樣子,一筆一畫寫下兩個新字。
安心。
寫完,她盯著看了半晌。
錢難掙,安心更難掙。
薛硯青洗過手回來,看見那張紙,腳步慢了些。
「寫得不錯。」
溫初一把紙往帳本下壓:「你別總哄我。」
「沒哄。」
他坐到她身邊,把那張紙抽出來,指著安心的安字:「這裡可以再壓一筆。」
溫初一看他手指落在紙上,心也跟著輕輕一跳。
薛硯青便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這一回他沒有像前幾日那樣很快鬆開。他的掌心貼著她手背,帶著洗過手後的涼意,慢慢把那一橫帶過去。溫初一低著頭,鬢角的發梢垂下來,幾乎碰到他的腕骨。
「你靠得太近了。」她小聲說。
薛硯青停住。
「那我離遠些。」
溫初一卻沒動。過了片刻,她更小聲地補了一句:「字還沒寫完。」
薛硯青的呼吸輕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