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看我做什麼?


  傍晚薛硯青回來時,聽她說了方有岳的事,坐在桌邊許久沒說話。

  溫初一以為他要勸她別太心軟,便先開口:「我曉得不能常這樣。今日只一回。真要常來,我就叫他劈柴抵飯。」

  薛硯青搖頭。

  「我在想文章。」

  「什麼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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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周訓導講,文章不可只取巧,要見人。可我從前寫貧寒,寫的是書上話。」

  溫初一把洗好的碗摞起來。

  薛硯青低聲道:「今日聽你說方有岳,才知道貧寒趕考的人,吃一碗麵也要把速度慢下來。」

  溫初一手上動作停了停。

  她沒有想到這也能進文章。

  「這也能寫?」

  「能。」

  「先生不會嫌太小?」

  薛硯青看著她:「小處若真,便不小。」

  溫初一低頭擦碗,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她從前只知道薛硯青尊重她的判斷。到這一刻才覺出,他連她自己都沒來得及看清的地方,也鄭重地接住了。

  她把一隻碗擦了許久,擦到碗沿都發亮。薛硯青沒有催,只坐在燈下看她。

  「你看什麼?」她忍不住問。

  「看你高興。」

  「我哪有。」

  「耳朵紅了。」

  溫初一立刻抬手去摸耳朵。摸完才知道自己又被他哄了。

  薛硯青低頭笑,笑得很輕。

  夜裡,薛硯青寫文章。

  溫初一在旁邊練字。

  她寫米,也寫安心。寫到最後,她想起方有岳吃麵時紅著的臉,便在紙角畫了一隻小碗。

  薛硯青瞧見了,問:「這是?」

  「碗。」

  「為何畫碗?」

  溫初一想了想。

  她拿筆把小碗描深。

  「這碗以後要記帳。」她小聲說,「今日虧兩文,若他真來劈柴,就抵回去。若不來,就算鍋里多滾了一勺湯。」

  薛硯青便沒有再問。

  那日之後,溫初一多留意起趕考人的臉色。

  她看人進棚,先看對方的眼神落在哪裡。若先看價牌,再摸錢袋,多半手頭緊。若明明餓了卻只點白茶,她便把今日碎掉的餅邊裝一小碟,說賣不出去,別浪費。

  寒逢春說她心軟得太有章法。

  溫初一說,有章法才不虧本。

  第三日,方有岳真來了。

  他一個人來,衣裳還是那件,卻洗得乾淨些。書箱背在身後,袖口挽起來,站在棚外先行了一禮。

  「溫小娘子,我來劈柴。」

  溫初一正低頭撥算盤,聞言抬頭。

  「現在?」

  方有岳點頭:「今日書院課晚些。我先劈半個時辰。」

  他說完,把書箱放到牆邊,像放下一件極貴重的東西,又把袖口往上卷。少年人腕子細,手背上有幾道舊繭,握柴刀時卻握得很認真。

  溫初一看了他一會兒,沒說客氣話。

  「後院柴濕,先挑乾的劈。劈歪了不算數。」

  方有岳眼睛亮了亮:「好。」

  寒逢春正咬餅,聞言湊過來:「初一,這便開始收學生做工了?」

  「他劈柴抵面。」溫初一伸手,「你昨日命錢還欠兩文。」

  寒逢春立刻咬住餅,裝作聽不見。

  後院很快響起篤篤的劈柴聲。

  方有岳起初劈的生,一刀下去,木頭只裂一半。他臉漲紅,又補一刀。溫初一沒去盯著,只把面鍋里的火撥小些。過了一會兒,她端了一碗溫水過去,放在柴堆旁。

  「水放這兒。算柴錢里。」

  方有岳停了刀,認真點頭:「好。」

  溫初一轉身時,聽見他小聲說:「多謝。」

  聲音很低,卻比前日吃麵時有了些底氣。

  薛硯青從書院回來,正看見方有岳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碼到牆根。柴不多,卻齊整得像一排小書。

  溫初一蹲在旁邊看,神情像看一串銅錢。

  薛硯青問:「這是今日的帳?」

  溫初一指著那排柴:「兩碗面,抵回來半碗。」

  方有岳忙道:「我明日再來。」

  溫初一抬頭看他:「明日先讀書。柴不會跑,題會跑。」

  方有岳怔了一下,低頭笑了。

  薛硯青看著那笑,許久沒有說話。

  當晚,他在文章里把「貧寒」二字劃掉,另寫了一句。

  寒士有恥,先予其食,繼全其力。

  溫初一湊過去,只認得一個食字。

  「這個是吃的?」

  「嗯。」

  「那後頭呢?」

  薛硯青把筆放下,忽然問:「若一人家貧,眼下又餓,該先給飯,還是先問他能做什麼活計?」

  溫初一正把米倒進罐子裡,想也沒想:「看他餓不餓。」

  薛硯青一怔。

  「餓著就先給飯。不餓了,再說活計。」她把米罐蓋好,「人餓狠了,什麼道理都聽不進去。」

  薛硯青低頭,把紙上原先寫好的兩句划去。

  溫初一聽見筆尖刮紙聲,回頭:「我又說錯了?」

  「沒有。」

  他重新蘸墨。

  「你說得太對,我前頭白寫了。」

  溫初一撲哧笑出聲。

  「考前安心」掛出去那日,溫有倉在門邊坐了很久。

  他看著那四個字,忽然道:「你爺爺當年賣茶,也愛說這話。人進棚子,先別問中不中,先叫他坐下喝口熱的。」

  溫初一從沒聽過這事,忙問:「爺爺也在試棚街擺過攤?」

  「擺過幾年,後來挪到這兒來。」溫有倉摸著拐杖,眼神有些遠,「那時候我小,只記得每逢放榜,有人笑,有人哭。你爺爺最聽不得人空著肚子哭,那樣傷身。」

  溫初一想了想,覺得這話很對。

  空著肚子,連傷心都更費力。

  是夜,薛硯青回憶起溫有倉的話,將溫家舊攤四個字寫在紙角。

  溫初一湊過去看。

  「這個溫我認得。後頭的是什麼?」

  薛硯青一個字一個字教她。

  她念得慢,念完後笑了。

  「原來我家的攤子,也能寫得這樣好看。」

  薛硯青看著她。

  溫初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捏著紙角:「你看我做什麼?」

  「看你高興。」

  「高興也值得看?」

  「值得。」

  溫初一低下頭,心裡像有一小簇火苗跳了一下。

  薛硯青伸手,替她把沾在袖口上的一點墨痕抹開。那點墨越抹越淡,他的手指卻沒有立刻離開。

  溫初一抬眼,正撞見他的目光。

  外頭風吹過竹棚,燈火輕輕晃了晃。

  這幾日他們住在同一間小屋,夜裡隔著屏風聽彼此翻身。可到了這一刻,溫初一才覺出,成了夫妻,心裡會有這樣一種說不清的近。

  近得叫人想躲,又捨不得躲。

  她聽見自己小聲問:「你在我這裡,也安心麼?」

  薛硯青沒有立刻答。

  他垂眼看她,目光先落在她捏皺的紙角上,又慢慢回到她臉上。溫初一被他看得心慌,偏偏腳下像生了根。

  「安心。」他低聲道。

  那兩個字從他口中出來,比木牌上的字更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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