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占我便宜!


  舊桌擺正後,薛硯青請方有岳坐下。

  方有岳只坐了凳子邊,背挺得筆直,像稍一坐實便欠了什麼大債。溫初一把熱茶放到他手邊,又把一隻飯糰用油紙包好放過去。

  方有岳連忙推:「我只要茶。」

  「你今日劈柴,柴火還沒進鍋,先記一半。」溫初一把飯糰推回去,「吃完再聽錯處,肚子空著,話進去也是飄的。」

  方有岳抬頭看她,眼眶有點熱,又很快低下去:「我明日多劈些。」

  「明日的帳明日寫。」溫初一拿起帳紙,畫了一個小圈,又在旁邊畫一捆柴,「今日這一口,先趁熱吃。」

  薛硯青翻開方有岳的文章。紙上墨跡重,有幾處改過又塗掉,像人走窄路,走兩步便退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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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段骨架搭住了。」他說。

  方有岳眼睛亮了一點。

  薛硯青指尖往下移:「但也搭得太緊。你寫糧價,只寫了官倉、平糶、章程,紙上沒有人。」

  方有岳怔住。

  「你母親那日來茶攤,數十文錢數了兩遍。」薛硯青看著他,「你沒寫。你說自己不餓,腹中卻響了一聲,你也沒寫。若文章只把苦寫成四個字,先生看見的仍舊是字。」

  方有岳的臉一點點紅了。

  「可那樣寫,會不會叫我娘難堪?」

  溫初一正在擦桌,聞聲停下。她把抹布搭在盆沿,想了想,說:「你別寫你娘窮。寫她把錢數齊了,才敢叫你坐下吃。數錢不丟臉,空著肚子還裝飽才硌人。」

  方有岳抬頭,指尖從書箱帶子上鬆開。

  薛硯青也看她。

  那一眼很輕,卻像燈芯被剪過,亮得清楚。溫初一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又去擰抹布。

  「看我做什麼?我就會說飯。」

  薛硯青道:「說得准。」

  寒逢春一拍桌:「數錢不丟臉,這句得掛起來!」

  溫初一伸手:「拍桌一文。」

  寒逢春捂住錢袋:「我替溫家讀書桌揚名!」

  「揚名用嘴,桌子用腿。」溫初一指了指那條才墊好的桌腿,「拍壞了你賠。」

  棚下又笑。方有岳低頭咬飯糰,咬得很慢。熱氣從油紙里冒出來,他吃到裡面那點碎雞絲時,眼睛垂得更低。

  午後,瘦高書生也來了。

  他手裡夾著一篇文章,先看方有岳,再看舊桌上的茶碗,臉上有些彆扭。

  「薛兄若得空,可否也替我看一眼?」

  方有岳立刻要起身。

  溫初一先一步按住桌角:「桌子能坐兩個人。」

  瘦高書生忙道:「我沒有要擠方兄。」

  「那就坐。」溫初一搬來矮凳,把茶放到兩人中間,「文章放桌角,按草繩排。茶一人一碗,錯處一條一條來。」

  寒逢春把摺扇遞過來:「排號用我的扇子,風雅。」

  溫初一接過扇子,真在扇骨上拴草繩。方有岳一根,瘦高書生兩根,寒逢春也湊熱鬧,被她拴了三根。

  寒逢春痛心:「我為何排最後?」

  「你不急,你只是嘴閒。」

  瘦高書生沒忍住笑。方有岳低頭喝茶,肩背慢慢松下來。薛硯青沒有搶溫初一的話,只把文章按草繩順序壓好。

  舊桌第一日便沒閒著。

  它收了十幾文茶錢,一小捆柴,三句文章錯處,還有寒逢春欠下的一文「話多錢」。溫初一把這些都畫在帳紙上。她不會寫幾個字,便畫小桌、小柴、小扇子。薛硯青坐在燈下看她畫,看得很認真。

  「看得懂麼?」她問。

  「看得懂。」他說,「扇子是寒逢春。」

  溫初一忍不住樂:「他若再欠,就畫兩把。」

  寒逢春從棚外探頭:「我聽見了!」

  「聽見也收錢。」

  寒逢春立刻縮回去。

  午後,瘦高書生也來了。

  他手裡夾著一篇文章,先看方有岳,再看舊桌上的茶碗,臉上有些彆扭。

  「薛兄若得空,可否也替我看一眼?」

  方有岳立刻要起身。

  溫初一先一步按住桌角:「桌子能坐兩個人。」

  瘦高書生忙道:「我沒有要擠方兄。」

  「那就坐。」溫初一搬來矮凳,把茶放到兩人中間,「文章放桌角,按草繩排。茶一人一碗,錯處一條一條來。」

  寒逢春把摺扇遞過來:「排號用我的扇子,風雅。」

  溫初一接過扇子,真在扇骨上拴草繩。方有岳一根,瘦高書生兩根,寒逢春也湊熱鬧,被她拴了三根。

  寒逢春痛心:「我為何排最後?」

  「你不急,你只是嘴閒。」

  瘦高書生沒忍住笑。方有岳低頭喝茶,肩背慢慢松下來。薛硯青沒有搶溫初一的話,只把文章按草繩順序壓好。

  舊桌第一日便沒閒著。

  它收了十幾文茶錢,一小捆柴,三句文章錯處,還有寒逢春欠下的一文「話多錢」。溫初一把這些都畫在帳紙上。她不會寫幾個字,便畫小桌、小柴、小扇子。薛硯青坐在燈下看她畫,看得很認真。

  「看得懂麼?」她問。

  「看得懂。」他說,「扇子是寒逢春。」

  溫初一忍不住樂:「他若再欠,就畫兩把。」

  寒逢春從棚外探頭:「我聽見了!」

  「聽見也收錢。」

  寒逢春立刻縮回去。

  傍晚收攤,舊桌上多了幾道墨痕。溫初一拿濕布擦了許久,擦不掉。墨滲進木紋里,像這張老桌終於沾了點書卷氣。

  她皺眉:「髒了。」

  薛硯青把硯台挪開:「留下吧。叫人知道,這裡真看過文章。」

  溫初一摸了摸那道墨痕。桌腿墊好了,後院方有岳劈好的柴碼在牆根,一根一根齊整得像小書。她心裡有了主意。

  「給它寫個牌子。」

  「寫什麼?」

  溫初一咬著筆桿想。灶邊米湯還溫著,街上考生散了又來,考棚里的文章一過時辰就涼,人出來卻總要喝口熱的。

  她抬頭:「文章涼了,茶還熱。」

  薛硯青握筆的手停住。

  「就這個。」溫初一越想越覺得對,「文章寫壞了還能改。人餓冷了,先喝茶。」

  薛硯青看著她,眼底慢慢浮出笑。

  「好。」

  木牌寫好後,溫初一捧著吹墨。字是薛硯青寫的,話是她說的,掛在舊桌旁邊,竟像溫家茶攤多了一口小灶。鍋里煮飯,桌上煮文章。

  她吹得太近,鼻尖差點碰到墨。

  薛硯青伸手,指腹在她臉頰旁停了一下。

  溫初一立刻抬眼:「真沾上了?」

  他輕輕擦過她臉側。

  「現在沒了。」

  溫初一耳朵熱起來,嘴上還要占理:「你別借擦墨占我便宜。」

  薛硯青怔了一下,耳根也慢慢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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