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收錢就傻樂


  第一鍋飯糰做得並不順。

  米太軟,捏不住,刷醬時散了兩個。溫初一把散開的裝進小碗,塞給寒逢春。

  寒逢春道:「這算試吃?」

  「碎飯,三文。」

  「碎了還三文?」

  「碎飯也占肚子。」

  寒逢春認命掏錢。

  第二鍋米硬些,飯糰能成形,裡頭包醃菜和碎雞絲,外頭薄薄刷醬,貼在鐵片上烘到微焦。熱氣一起,棚里幾個人都抬頭。

  方有岳剛從後院劈柴出來,額上有汗,眼神在飯糰上一停,又很快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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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初一把兩個飯糰包進油紙。

  「劈柴抵一個。另一個五文。」

  方有岳摸錢袋:「我只要一個。」

  「另一個給你娘。」溫初一把油紙紮緊,「蘿蔔乾多放了些,開胃。她昨日說胃口淺。」

  方有岳接過去,手指不知往哪裡放。

  「小溫娘子,我明日多劈些柴。」

  「今日趁熱帶回去。明日要來的話,先讀書。」她把繩結一扯,「柴不會跑,題會跑。」

  他低頭應了,眼眶有些紅,忙把書箱帶子往肩上拉,像這樣便能把那點狼狽遮過去。

  寒逢春端著碎飯碗感慨:「同樣是吃飯,方兄吃出文章,我吃出欠帳。」

  溫初一伸手:「碎飯錢。」

  他立刻閉嘴掏錢。

  薛硯青在旁邊看著,筆尖停了一下。

  溫初一瞥見:「你又寫什麼?」

  「飯糰。」

  「文章里也寫飯糰?」

  「若寫養民,只寫倉廩太遠。」薛硯青把紙角壓平,「要寫吃到手裡的東西。」

  溫初一心裡輕輕一跳。她家這小飯糰,竟也能被他放到文章邊上。

  午後,飯糰賣空了一回。

  溫初一沒有立刻笑。她先開米缸,算明日多做一鍋要費多少米,又算蘿蔔乾要不要提前買。羅莧娘說她越發像溫有倉,剛高興半口氣,轉身就算虧。

  溫初一把米缸蓋好:「算完再樂,心裡踏實。」

  溫有倉喝了半碗安胃湯,慢慢點頭:「這湯能留。我腿疼時胃也冷,喝下去好受點。」

  溫初一這才真笑出來。

  她笑得太快,額前碎發落下來,臉頰還沾著一點烘飯糰時熏出的薄紅。薛硯青正替她在帳紙上添一筆,抬眼看見,筆尖停在紙上半晌沒動。

  溫初一察覺了,低頭瞧帳紙:「寫錯了?」

  「沒有。」

  「那你看我做什麼?」

  薛硯青把筆放下,伸手替她把鬢邊那縷碎發撥到耳後。攤前還有客人,他的動作便很輕,很快,一碰就收。可那一點溫熱落在耳側,溫初一手裡的米勺還是撞了一下盆沿。

  寒逢春立刻探頭:「初一,飯糰漲價了?」

  溫初一抓起一張油紙:「你再問,空氣也收錢。」

  棚下笑成一片。薛硯青低頭繼續記帳,唇邊笑意壓得規矩。溫初一把飯糰包好,心裡卻像被他剛才那一下撥亂了,一粒一粒米都不肯乖乖待在掌心。

  她忍不住小聲道:「大白日的,你也不看地方。」

  薛硯青沒有抬頭,只在帳紙上落下一筆。

  「看了。」

  「看了還動手?」

  「就一下。」

  溫初一耳朵又熱起來。她用油紙把飯糰一裹,重重按了一下:「一下也記帳。」

  薛硯青終於抬眼,聲音低得只夠她聽見。

  「昨夜那筆還沒還。」

  溫初一的手頓住。

  這人平日在書院裡端得像一方硯台,回到她這裡,竟也會把一句話說得這麼燙。她把飯糰塞進他手裡,凶得很小聲。

  「去送給方有岳。別杵在這兒擾我算米。」

  薛硯青接過飯糰,指尖從她掌心擦過。

  「好。」

  聽雨樓那邊的小夥計往這邊看了好幾回。

  溫初一低頭捏飯糰,裝作沒瞧見。可她心裡清楚,柳玉娘不會只看。

  果然,日頭偏西,柳玉娘來了。

  她穿一件月白衫裙,發間一支銀簪,袖口乾淨得不沾半點菸火。她站在溫家棚外,先看鍋,再看飯糰,最後看溫初一。

  「你就是溫初一?」

  溫初一把錢收入匣子,擦乾手。

  「我是。」

  「我是聽雨樓掌柜,柳玉娘。」

  棚下說話聲低下去。寒逢春把飯糰咽下,眼睛在兩位女掌柜之間轉來轉去。

  柳玉娘道:「安胃湯和飯糰,方子賣不賣?」

  溫初一答得快:「不賣。」

  柳玉娘眉梢一動:「不問價?」

  「問了會惦記。」溫初一很誠實,「惦記也賣不了。」

  「十兩。」

  羅莧娘手裡的勺子輕輕碰了鍋沿。

  溫有倉也抬了眼。

  十兩銀足夠壓沉溫家的錢匣。溫初一心裡飛快算了一遍,算到一半,目光落到舊桌旁的木牌上。

  文章涼了,茶還熱。

  這句話值不得十兩銀,可這張桌子今日坐過方有岳,瘦高書生,寒逢春也還欠一文。方子若賣斷,之後什麼消息她都要隔著一條街聽別人說。

  她抬頭:「柳掌柜,飯糰擺在那裡,人人都會捏。可我家的東西要看人。昨夜熬到三更的,湯里姜少些。胃虛的,飯糰里肉少些。要進書院聽講的,飯糰紮實些。方子賣斷,我明日還得重新看人。」

  柳玉娘終於認真看她,半晌後,唇角抬了抬。

  「換個買法。」她說,「聽雨樓每日從你這裡訂二十份飯糰,十碗安胃湯,掛溫家茶攤的名。樓里另配梅子。價錢你定。」

  羅莧娘眼睛亮了一下。

  溫初一沒有馬上應。

  「你賣多少錢?」

  柳玉娘失笑:「你倒問到我頭上。」

  「要問。」溫初一說,「你賣貴了,客人罵溫家心黑。賣低了,我自己的攤子也不好看。」

  寒逢春在旁邊憋著想叫好,被薛硯青看了一眼,立刻捧碗裝喝湯。

  柳玉娘從袖中取出一塊小銀錠,放到舊桌上。

  「先訂三日。飯糰按你這裡的價加二文,安胃湯加一文。賣得好,三日後再談。」

  溫初一看著那塊銀子,沒有伸手。她回頭看薛硯青。

  薛硯青走到她身側,聲音很低:「這鍋在你手裡。」

  很輕一句話,像替她把腳下那塊地墊實了。

  溫初一扣在圍裙邊上的指尖鬆開。薛硯青沒有當眾握她,只垂下手,指背輕輕碰過她手背,一觸便離。

  她把銀錠推回去一半。

  「先收一半訂錢。三日後還要,再給另一半。若你樓里改味,也別打溫家的名。」

  柳玉娘挑眉:「信不過我?」

  「我信帳,不信嘴。」

  柳玉娘怔了怔,隨即笑出聲。

  「小溫娘子,你說這話像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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