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還想跟我睡?


  溫初一夢見自家茶攤長出了第二口灶。

  夢裡檐下掛滿木牌,字她竟都認得。她站在櫃後數錢,數著數著,銅錢嘩啦啦變成試卷,蓋了寒逢春一腦袋。寒逢春從紙堆里伸手,喊得撕心裂肺。

  「初一,我賒帳!」

  溫初一一下醒了。

  天還沒亮,身側的被褥已經空了,餘溫還在。屏風外有細細翻書聲,燈芯剪得短,只照出薛硯青半邊側影。他昨夜明明也睡得晚,今日又先起了。

  溫初一躺了一會兒,悶聲問:「你昨夜睡了幾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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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風外靜了一瞬。

  「夠用。」

  「夠用是幾個?」

  屏風外靜了一瞬。

  溫初一掀被坐起來:「你們讀書人都這樣,難怪我的不困茶賣得快。」

  薛硯青輕輕笑了一聲。

  她摸到床邊的外衫,指尖先碰到一截疊好的袖口。薛硯青昨夜睡前把外衫搭在床架上,袖角垂下來,離她的枕邊很近。溫初一像被燙了一下,忙去摸帳本。那張寫歪的「妻」字已經壓在裡頭,紙角硬硬的,墨也幹了。

  錢字放在帳頁,妻字也放在帳頁,都是要緊東西。溫初一把帳本又往枕下塞了塞,才下床洗臉。

  她一彎腰,髮帶從肩頭滑下來,正好掃過薛硯青昨夜睡過的半邊枕。那半邊枕上還有一點淡淡皂角氣。溫初一手指停了停,腦子裡沒出息地冒出一句先欠著。

  昨夜她說利錢很貴。

  這人倒好,天還沒亮便起去看書,像真把帳記進本子裡,等著日後慢慢還。

  溫初一把髮帶抓回來,故意把水聲弄大些。

  屏風外的翻書聲停了。

  「冷麼?」薛硯青問。

  「不冷。」她把帕子往水盆里一擰,「你讀你的書。」

  「嗯。」

  他答得太聽話,溫初一反倒不自在。她擦完臉,餘光瞥見他還坐在燈下,肩背端正,衣襟也齊整。只有耳根那一點紅,清清楚楚地把昨夜出賣了。

  溫初一咳了一聲:「你今日不用去短榻上收被子?」

  薛硯青翻書的手停住。

  「不用。」

  「那被子空著也是空著。」

  「收進櫃裡。」

  「哦。」溫初一低頭擰帕子,嘴角卻沒壓住,「別落灰。溫家不養閒被子。」

  薛硯青抬眼看她,燈下目光很靜,又很熱。

  「我也不閒。」

  溫初一手裡的帕子差點掉進盆里。

  她瞪他:「誰說你了?」

  薛硯青重新低頭看書,唇邊卻有一藏不住的淺笑:「我自己對帳。」

  前頭街上傳來聽雨樓小夥計的吆喝。

  「清心露今日四文一盞,送蜜梅一枚。」

  溫初一手裡的帕子停住。

  昨日還六文。

  她沒有急著罵,先去開米缸。米還剩大半袋,若今日客少,泡多了浪費。她抓起一把米在掌心,指腹撥了撥,又放回去半把。

  羅莧娘進來時正瞧見:「這是怎麼了?夢裡還數錢,醒來先剋扣米?」

  「聽雨樓降價。」溫初一把米倒進盆里,「四文,還送蜜梅。」

  羅莧娘臉色立刻沉了:「柳掌柜好大的手筆。」

  溫有倉在門邊咳了一聲:「大鋪子有大鋪子的路。」

  羅莧娘瞪他:「你這話說得倒像她傢伙計。」

  溫有倉低頭看車輪,裝作車輪很有學問。

  茶攤開起來後,客人果然少了幾位。

  聽雨樓門前擺著白瓷小盞,蜜梅裝在細碟里,一枚一枚夾得透亮。那梅子被糖漬過,遠遠看去像落在白瓷上的小燈。小夥計嗓子也甜,喊一句「清心露」,尾音都像沾了蜜。

  寒逢春一來,眼睛先飄過去。

  溫初一把不困茶往他面前一放:「你的心已經過街了。」

  寒逢春立刻捧碗:「我的人還在溫家。」

  「四文。」

  他交錢交得很痛快。交完又望聽雨樓:「梅子瞧著也不錯。」

  溫初一沒惱。

  她也覺得梅子好。

  午前有兩個書生在棚外站了站,最後去了聽雨樓。羅莧娘在灶邊看得冒火,切蘿蔔乾時刀聲重了些。溫初一把空長凳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到木紋發亮。

  薛硯青從書院回來,先看見她手裡的抹布。

  「再擦,桌面要更薄了。」

  溫初一把抹布丟進盆里:「你回得正好。」

  「要我做什麼?」

  「去買一盞清心露。」

  寒逢春差點跳起來:「初一,你要投敵?」

  「投什麼敵。」溫初一把四文錢拍到他掌心,「你眼睛都快落進人家梅子碟里了,替我買回來。路上少一口,記你帳。」

  寒逢春捧著錢,神情莊重:「在下今日替溫家打探敵情。」

  清心露很快買回來。

  白瓷盞薄,茶色清,蜜梅酸甜正好。溫初一先聞,清涼香氣撲到鼻尖。她喝了一小口,喉間有一點薄荷涼,再咬那枚梅子,連核都小巧。

  寒逢春盯著她:「如何?」

  溫初一道:「好。」

  她承認得太快,寒逢春反倒愣了。

  薛硯青也嘗了一口,把盞放下。

  「坐樓上慢慢喝,很合適。」

  溫初一看他:「還有呢?」

  「空腹喝,涼。」

  溫初一把梅核放到碟邊,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想起方有岳吃麵時硬把速度放慢,還有幾個外縣考生在價牌前先摸錢袋。有人要白瓷盞和蜜梅,自然也有人只想讓胃裡先熱起來。

  她轉頭喊:「娘,昨夜那半罐雞絲還在麼?」

  「在。」

  「米多泡些。安胃湯照煮,再捏飯糰。」溫初一挽起袖子,「茶涼有茶涼的好,咱們的鍋得熱。」

  羅莧娘嘴裡還罵聽雨樓,手已經去端米盆。

  第一鍋飯糰還沒出鍋,寒逢春已經聞著味兒探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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