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錢歸我,人也歸我
這一晚題路茶時,到亥初才散。
薛硯青把眾人的文章一篇篇看過去。他話少,卻點得准。方有岳寫賑濟,只會寫「開倉放糧」,薛硯青便問他倉從何處來,糧由誰運,路上損耗算到哪一處。圓臉書生寫平糶,句子花哨,薛硯青劃掉半篇,讓他重寫米價漲落。
溫初一坐在旁邊剝毛豆。
她有時聽不懂那些經義句子,卻能聽懂哪裡空。
圓臉書生念到「百姓無不感恩戴德」時,她手裡的毛豆殼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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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快了。」
圓臉書生苦著臉:「哪裡快?」
「飯還沒吃上,就先讓人感恩,誰感得動?」
薛硯青看她一眼,在紙上圈出那句:「此處確實虛。」
溫初一被他看得心裡一甜,手裡的毛豆剝得更快。
許原白坐在最外側,起初冷眼旁聽。後來他把自己的文章遞了過去。
薛硯青看完,沉吟片刻:「許兄辭句漂亮,立意也高,只是離人遠了些。」
許原白不悅:「文章本就要高遠。」
溫初一沒忍住:「太高了,別人夠不著。」
寒逢春又笑。
許原白看她,像想反駁,最後卻把文章拿回去,低頭改了兩句。
他改得很慢。筆尖懸在紙上半晌,先劃掉「萬民悅服」四個字,又寫下「貧戶得米,猶疑再三」。寫完這句,他自己皺了眉,似乎覺得不夠漂亮。可他到底沒有再塗掉。
夜深後,眾人陸續散去。
溫有倉和羅莧娘早已回後院歇了。寒逢春幫著收桌,臨走前還衝薛硯青擠眉弄眼。
「硯青,嫂夫人今日可給你長臉了。」
薛硯青道:「她本來就有臉面,不靠給我長。」
溫初一低頭添茶,唇角卻壓不住。她從前總覺得臉面是別人給的,今日聽他這樣說,心裡像揣了一小塊熱糖。
寒逢春摸摸鼻子,心想這話怎麼聽著比罵他還叫人牙酸。
等人都走了,院裡只剩月色和洗碗水聲。
薛硯青走過來,把袖子挽起:「我來。」
「你看了一晚文章,眼睛不酸麼?」
「酸。」
「那還不去歇著?」
薛硯青看著她,聲音輕了些:「方才被許原白那樣說,心裡堵麼?」
溫初一把碗放進清水裡,指尖撥了撥水面。
「堵了一下。」她說,「後來收了他一文添茶錢,就順了。」
薛硯青眼裡有笑。
溫初一又道:「下回你也別太早替我說。我自己也能說幾句。」
「好。」薛硯青把矮凳往她腳邊挪了挪,「你說。我在旁邊聽。」
這話比誇她還好聽。
溫初一洗完最後一隻碗,站起來時腿有些麻。薛硯青扶了一下,很快鬆開,又把旁邊的燈盞移遠,免得她袖口掃到火。
「米淘了嗎?」
「淘好了。」
她一怔,往灶邊看去,明日要蒸的米已經泡在盆里,水面清亮,旁邊還放著那隻燈油小碟。碟里銅錢疊得齊齊整整,最上頭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薛硯青的字。
燈油二十三文,茶錢三十六文,添茶另收一文。
溫初一認得「茶」和「錢」,剩下幾個字還要猜。她濕著手,偏要湊近看。
「你連這個也記好了?」
「嗯。」
「那我明日能少算半天帳。」
薛硯青看著她:「明日教你認燈字和帳字。」
溫初一低頭看那隻小碟,心裡像被銅錢輕輕碰了一下,脆生生地響。
「教可以。」她把濕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燈油錢照收。」
薛硯青眼裡有笑:「好。」
她把那張紙條壓到小碟底下,走回房時腳步很快。慢一點,就叫人看見她唇角壓不住的笑。
薛硯青回前頭收燈時,才看見許原白那篇文章還壓在桌角。
紙頁夾著一張小箋,字寫得清貴端正。
明晚仍請小溫娘子也看。
薛硯青垂眼看了片刻,把那張小箋一併收進文章里。溫初一在屋裡喊他,他應了一聲,吹滅前棚最後一盞燈。
回屋後,溫初一正把今日收來的燈油錢倒進小碟里。銅錢一枚枚落下,聲音脆得很。見他進來,她抬頭:「燈都滅了?」
「滅了。」
薛硯青把許原白那篇文章放到桌上,小箋壓在最上頭。
溫初一認不全,只認出「小溫」兩個字,便湊近些:「他寫什麼?」
「請你明晚也看。」
薛硯青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麼?」
「小溫娘子如今很忙。」
溫初一聽出他語氣里有一點不尋常,抬眼瞧他:「你酸了?」
「嗯。」
他承認得太快,溫初一反倒被噎住。
薛硯青伸手,把她袖口沾的一點燈灰拂掉,動作很輕:「你看文章,我歡喜。旁人認真聽你說話,我也歡喜。」
「那你嗯什麼?」
「我也想讓你看我。」
溫初一臉一下熱了。
這人白日裡替她撐腰時清清正正,夜裡說起這樣的話,竟直得叫人招架不住。她把那張小箋推到帳本旁,故意板著臉。
「你文章還少給我看了?」
「文章給你看過了。」薛硯青低頭,指尖碰到她掌心,「人還在這裡。」
溫初一手心一麻,忙把手蜷起來。
「你也要交燈油錢。」
薛硯青握住她的手,在她指節上輕輕吻了一下。
「交給你。」
溫初一耳朵紅得厲害,嘴角卻壓不住。她把許原白的小箋壓到文章最外頭,又從小碟里摸出一枚銅錢,鄭重放進薛硯青掌心。
「先交一文。」
薛硯青垂眼看那枚銅錢:「只一文?」
「看人比看文章貴。」溫初一小聲說,「餘下的,看你明日表現。」
薛硯青掌心合住那枚錢,也合住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指尖。
「我明日好好表現。」
溫初一被他說得心口一熱,故意凶他:「表現不好,連燈都不給你點。」
「那我摸黑看你。」
她臉一下紅透,伸手去捂他的嘴。
「你如今真學壞了。」
薛硯青沒有辯,只低頭在她掌心輕輕碰了一下。溫初一手一麻,銅錢險些從兩人掌間滑下去,卻被他穩穩接住。
「明日先收他的燈油錢。」
薛硯青眼裡終於有了笑意。
「好。」
燈一滅,試棚街靜下來,那頁文章卻像還在桌上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