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想錢想瘋了
傍晚一落下來,試棚街的熱鬧便換了聲調。
白日裡賣面賣湯的吆喝散了,溫家茶攤檐下多掛了兩盞小油燈。燈火照著舊桌,紙頁邊緣泛著暖黃。湯鍋還在小火上煨著,陳皮和米香一陣一陣飄出來,書生們擠在矮桌邊,有人捧碗喝湯,有人咬著筆桿想破題。
溫初一先數燈油。
一盞燈一晚上要燒多少油,她從前沒細算。如今桌子一擺,紙一鋪,燈芯燒得比飯糰還快。她拿小勺往燈盞里添油,添到第二盞時,心疼得皺眉。
寒逢春湊過來:「初一,你這神情,像燈油偷了你錢。」
「它沒偷,它明著花。」溫初一把小勺放回罐里,「今晚看文章不收錢,燈油錢兩文。」
寒逢春瞪大眼:「這名頭也能收?」
「你要摸黑寫?」
寒逢春立刻掏錢:「光明很要緊。」
方有岳也摸出兩文,放到桌角。他放得小心,銅錢落下去幾乎沒聲。圓臉書生一邊吸鼻子,一邊把錢壓在碗底,嘴裡念叨:「燈油錢也比聽雨樓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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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初一把銅錢收入小碟,心裡定了些。
許原白進棚時,衣擺沒有沾到一點泥。
試棚街白日裡茶水潑過,柴灰撒過,雨後地縫裡還藏著黑泥。可他從街邊走到矮桌前,步子不急不緩,鞋面仍乾淨得很。
溫初一看了一眼,心裡冒出個念頭。
這位書生家裡必定有人給他刷鞋。或許不止刷鞋,連書頁有沒有卷角或許也都有人替他看著。
她把念頭按回去,給他倒了一碗茶。
「三文茶錢,兩文燈油。」
許原白坐下:「我還沒喝。」
「坐下就占桌了。」溫初一把茶推過去,「我們茶攤小,桌子比茶貴。」
寒逢春端碗擋住嘴,肩膀直抖。
許原白沒惱。他垂眼看那碗粗茶,又看旁邊那盞小油燈,最後取出五文錢放到桌上。
溫初一收得很快。
薛硯青坐在對面,紙已鋪開。方有岳和圓臉書生都比白日緊張。題路茶時聽著熱鬧,可真把文章攤開給人看,誰心裡都要發虛。
許原白先開口:「小考未至,諸位便在這裡猜題。若猜錯了,豈不白費功夫?」
溫初一正在分飯糰,聞言道:「吃飯也會咬到舌頭,難道就不吃了?」
方有岳低頭笑。
許原白看她:「讀書與吃飯不能混為一談。」
「能。」溫初一把飯糰放到方有岳面前,「讀書人餓了也會手抖。文章再好,肚子空著,字也要發飄。」
許原白一時沒接上。
薛硯青這才道:「今日不猜題名,只理題意。周先生近來講糧倉與賑濟,落處多在一個安字。若考策論,無論題面如何變,大約都要問百姓如何過安生日子。」
溫初一聽見「安」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這個字她會寫了。寶蓋頭下一個女。薛硯青說,家裡有人,便有安。那時她沒敢細想,後來夜裡睡前念了幾遍,越念越覺得臉熱。
許原白道:「薛兄文章向來端方,只是這話太寬。天下文章皆可歸於安民。如此說來,押與不押有何分別?」
薛硯青還沒答,溫初一先問:「許相公,你今日早飯吃的什麼?」
許原白皺眉:「這與文章何干?」
「你先說。」
「粳米粥,蒸糕,醬瓜。」
「誰備的?」
許原白頓了一下:「家中僕婦。」
話說出口,他自己也靜了靜。
許家規矩重,晨起溫書前,僕婦會把粥端到書房外的小几上。粥不能太燙,蒸糕不能塌,醬瓜要切得薄。許原白從前只覺得這是家中尋常體面,從沒想過這體面落到旁人口中,會變成一道他自己也答不上來的題。
溫初一點點頭,又問方有岳:「你呢?」
方有岳有些不好意思:「昨夜剩的冷餅,早上就著熱水吃了。」
溫初一看見他指節發青,碗邊還有一點沒化開的薑末。她記得他前日咳過,今日說話仍帶著啞。
「你昨夜又沒睡好?」
方有岳愣了一下:「隔壁有人溫書到三更,我醒了幾回。」
圓臉書生也舉了舉手:「我吃了兩個炊餅,噎得慌。來你這裡才喝上熱湯。」
溫初一看向許原白。
「你們都來考試,早上吃的東西就不一樣。寫出來的文章也不會一樣。你說安民太寬,可真要安得怎麼安?米價漲了,許相公家裡少一碟點心,方相公這裡可能要少一頓飯。」
方有岳怔住。
圓臉書生也不笑了。
許原白看著溫初一,眉頭慢慢舒開一點,又很快壓下去。
「這是婦人見識。」
薛硯青抬眼。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把筆放下。
「許兄。」
兩個字,聲音不重。
溫初一離他近,聽出他壓著一點冷意。
「聖賢書講民生,不曾把婦人、農人、商販排除在外。若只因她站在茶攤後,便輕慢她的話,這篇文章縱然辭藻華美,也少了根骨。」
茶攤里靜了一瞬。
溫初一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
她被人說婦人見識,已經聽過許多回。街坊閒話里,這四個字常常用來堵人。她從前聽了也就聽了,頂多回家多吃半碗飯,把氣壓下去。
可薛硯青替她接了。
他接得鄭重,像把一隻險些被人踩髒的碗擦乾淨,再放回桌上。
溫初一沒有回頭看他,手指卻悄悄蜷了蜷。
她心裡也有一口氣。
這口氣無需薛硯青全替她爭回來。她在茶攤後聽過更難聽的話,米鋪夥計嫌她斤斤計較,隔壁嬸子笑她嫁了個窮書生,黃婆子漲租時還說過小娘子做不了長久生意。那些話她都咽過,
許原白臉上有些掛不住:「我無輕慢之意。」
溫初一把茶壺提起來,給他碗裡添茶。
「那就好。許相公既然無輕慢,添茶一文。」
寒逢春這回實在沒忍住,笑得趴在桌上。
許原白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竟真的又摸出一文錢。
那一文落進小碟時,聲音清脆。許原白低頭看了一眼,像第一次聽見銅錢也能把一句話敲回去。
溫初一收了錢,心裡那點澀意散了大半。
她不一定要吵贏。如今有人把她的話當話聽,她才能有繼續說下去的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