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全說中了!
小考那日,天色發白得早。
試棚街卻比往常靜。來吃麵的書生說話都壓著聲,袖口沾了晨露,捧碗時指尖發涼。溫家茶攤的灶火已經燒起來,鍋里煮著安胃湯,蒸籠里是飯糰,旁邊另有一鍋白粥,煮得米粒開花。
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慢慢把清晨那點緊繃的冷意熨開。
溫初一今日沒做花樣。她知道越是考試,越要把東西做清爽。湯和飯糰都做的清淡不油膩,粥里也只放了一點鹽和碎菜。她把每隻碗都先用熱水燙過,摸著不涼了才盛。
她還把方母送來的干豆角泡了一小把,切得細細的,拌進醃菜里。方有岳若吃出來,心裡的焦慮興許能消半寸。吃不出來也不要緊,娘的豆角進了碗,也總比一句寬慰頂用。
寒逢春來得最早。
他一坐下就說:「嫂夫人,今日若題不中,我便當場把這碗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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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初一看著他面前那碗茶:「你本來就要喝的。」
方有岳跟在後頭,臉色比平日白些。他昨夜大約沒睡好,眼下有青影。溫初一給他盛了一碗粥,碗邊另放一小碟醃菜。
「先吃這個。」
方有岳搖頭:「吃不下。」
「那也吃幾口吧。」溫初一把碗推到他面前,「你別空著肚子進去,文章先軟半截。」
方有岳聽話地吃了。
吃到第三口,他動作停住,低頭看碗裡的細豆角。
「這是……」
「你娘的豆角。」溫初一把筷子遞給他,「今日先借你娘的手壓壓陣。」
方有岳眼眶一下紅了。他忙低頭扒粥,避開旁人的目光。
圓臉書生今日難得沒嫌湯難喝,捧著碗喝得很慢。許原白來時,帶了兩包點心。
他把點心放在桌上:「家中多備了些,給諸位分分。」
寒逢春看他像看見新鮮事:「許兄,你今日怎麼這麼有人味?」
許原白冷冷看他。
溫初一忙把點心收下:「多謝許相公。寒逢春,你不會說話就多吃些。」
寒逢春樂了:「嫂夫人如今連許兄都護。」
溫初一把一隻飯糰塞他手裡:「給你堵嘴。」
薛硯青坐在角落,把昨夜整理的小箋分給眾人。小箋並不寫題名,只寫幾個方向:平糶與義倉,災年賑濟,貧士趕考,富戶與貧戶所感不同。
字寫的簡短清楚。
他今日來得比平日晚些。清早先去了薛家小院,章氏把一隻舊荷包交給他。荷包里裝著兩塊薑糖和一枚洗得發白的銅錢。她說考試這日身上要帶點甜,還有帶點家裡的響聲。
溫初一聽他說完,偷偷摸了摸那枚銅錢,又放回荷包里。
「娘真會說話。」
薛硯青把荷包收好:「她還問你累不累。」
溫初一低頭盛粥,耳尖微紅:「我不累。」
「我也這麼說。」
「你怎麼能替我答?」
「我說你嘴上會這樣答的。」
溫初一瞪他一眼,手裡卻多盛了半勺粥給他。
眾人吃過早飯,陸續往書院去。
薛硯青走到街口,又回頭看溫初一。她站在灶邊,手裡還拿著湯勺,袖口挽著,臉上故作鎮定。可那湯勺在她指間轉了半圈,分明泄了底。
他走回來一步。
「初一。」
「嗯?」
「若題路不合,我也只當多寫了幾篇文章。」
溫初一嘴硬:「我又沒說我急。」
薛硯青看著她,聲音放輕:「若有人怪,就怪我。文章是我帶著他們寫的。」
「那我呢?」
「你也陪我一起擔。」
她怔了一下,隨即笑了:「這還差不多。」
小夫妻兩個站在灶火邊,明明說的是擔責,聽起來卻像說什麼要緊的情話。溫初一把一隻熱飯糰塞到他手裡。
「拿著罷。小溫先生送考,不白送。」
薛硯青低頭看那隻飯糰,眼底笑意藏不住。
小考在書院東齋。
溫初一不能進去,只能在茶攤等。等人是最磨人的。
進去的是他們,坐不住的卻像是她。她守著爐火,火旺了嫌太旺,火小了又嫌太小,剛擦過桌面,眼睛又往街口飄。羅莧娘看不下去,把一筐豆角塞給她。
「還是摘菜吧。讓手忙起來心才不會亂想。」
溫初一坐下摘豆角。
摘到第三根,豆角又被她掰成四截了。
羅莧娘嘆氣:「罷了,你去門口站著吧。」
溫初一立刻站起來,又覺得自己太急,轉身把那幾截豆角撿進碗裡。
「這不能浪費。」
溫有倉在檐下笑了一聲:「這時候還記得豆角,看來心裡還沒亂套。」
「爹,你別打趣我!」
午後,書院方向終於有人出來。
先出來的是兩個陌生書生。兩人走到街口,一個臉色發白,一個把捲紙卷得死緊。溫初一心口一沉,手裡的湯勺又磕到鍋沿。
那兩人沒往茶攤來,只低聲說著「平糶」二字,從棚前匆匆過去。
溫初一聽見了,反倒不敢立刻笑。
平糶。
最先跑來的是寒逢春。
他跑得發冠都歪了,人還沒到,聲音先撞進棚里。
「中了!中了!」
溫初一手裡的勺子哐當落進鍋里。
寒逢春衝到茶攤前,喘得說不成句:「策論題,問災年米價騰貴,官府當如何平糶安民。嫂夫人,就是平糶安民!」
茶攤里靜了一息。
那一息里,溫初一隻聽見鍋里粥泡破開的聲音。
下一瞬,茶攤里炸開了。
方有岳跟在後頭,眼睛紅紅的,卻笑得很亮:「我寫出來了。」
他手裡還攥著早上那隻空碗的木勺。方才出門太急,他把勺子揣進袖袋,考試時摸到好幾回。如今才拿出來,自己也愣住。
溫初一看見,笑了一下:「勺子也陪你進考場了?」
方有岳低頭,眼淚差點掉下來:「它壓得住手。」
圓臉書生也喊:「我也寫了!昨夜改的那篇正好用上!」
許原白走得慢些。他臉上仍端著,可腳步比平日快。他到茶攤前,朝溫初一鄭重行了一禮。
「小溫先生,佩服。」
溫初一被這一禮嚇得往後退:「別別別,我只是聽來的。」
「你聽得准也很難。」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人。聽見許原白都這麼說,眾人看溫初一的眼神頓時不一樣了。
從前是看熱鬧。
如今倒是信了幾分。
棚外還有兩個昨夜沒來的書生,聽見平糶安民四個字,臉色都有些發苦。其中一個低聲道:「我還說茶攤能講出什麼。早知昨夜也來坐一坐。」
另一個沒接話,只把手裡的捲紙攥緊了些。
薛硯青最後出來。
他不跑,步子不疾不徐,只是走到茶攤前時,眼底也有藏不住的笑意。溫初一顧不上旁人,幾步迎過去。
跑到一半,她又想起棚下全是人,忙把腳步放慢了些。薛硯青看見了,眼裡的笑意更深。
他把捲紙遞給她。
「中了題路。」
棚外有人忍不住問:「薛相公,這題真是你家娘子先說的?」
溫初一手裡還拿著湯勺,勺底掛著一滴粥,正要開口把話往回按。
薛硯青先看了她一眼,嘴巴微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