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要買個題
飯簽一出,溫家茶攤更熱鬧了,帶來了不少生意。
但好似也帶來了麻煩。
有個穿藍綢衫的考生擠到題路桌前,開口便問:「小溫先生,府試策論到底會考哪一題?」
他姓陸,名叫陸明達,住在街西那家上房客舍。每日來茶攤,只點最便宜的茶,但腰間那玉墜卻日日換。寒逢春在背地裡說,此人連省錢都省得很有架勢。
溫初一正在收碗,聞言抬頭。
「我只講題路。」
那考生笑:「題路繞來繞去,誰聽得懂。你既然押中過月課,小考也應了,就直說個准題罷。銀子好商量。」
他說著,從袖裡摸出一角碎銀,放在桌上。
棚下聲音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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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逢春眼睛都直了,低聲嘀咕:「這得是多少飯糰。」
梁承益正端著空碗站在木盒邊,聞聲把碗沿握緊了些。他昨日才領過飯簽,今日早早搬了兩捆柴來抵帳,手背上還有草繩勒出的紅印。那角碎銀往桌上一放,他下意識摸了摸袖袋。
方有岳也看著那銀子。他昨日改文章到很晚,紙上貧寒二字被薛硯青圈過,那圈痕還在。他臉色不大好,手指捏著書箱帶子,捏得骨節發白。
藍綢衫考生並不看他們。他只看溫初一,篤定這世上沒有一人會嫌銀子燙。
溫初一看著那角銀子,沒伸手。
碎銀亮得很。溫初一想到薛硯青袖口那塊補丁。那塊補丁洗得發白,線腳已經鬆了一點。
薛硯青坐在桌邊看文章,沒有開口。
溫初一知道他在等她自己說。
她把手裡的碗放進木盆,擦乾手。
「熱湯飯糰有價,還有大家近來心裡都在想的事,這些我都能講給你聽。可准題沒有。」
陸明達臉色變了:「你裝什麼清高?外頭都說你會押題。」
「會聽題路。」溫初一說,「蒙中過幾回。」
許原白坐在旁邊,筆尖停了停。
陸明達冷笑:「說到底,還是捨不得招牌。」
溫初一點頭:「捨不得。」
她答得太坦然,反倒叫那人卡住。
她繼續道:「招牌是靠一碗一碗熱湯掛起來的,總不能為你一角銀子砸了。你若想買准題,還是去別處吧。」
陸明達收起銀子,臉上掛不住,轉身走了。
棚里好一會兒沒人說話。
寒逢春先拍桌:「嫂夫人威武。」
溫初一瞪他:「桌子拍壞了你得賠。」
眾人這才笑開。
梁承益沒有笑。他把空碗送到水盆邊,又從懷裡摸出那枚飯簽,小心放回木盒旁。
「小溫娘子,」他聲音很輕,「我今日柴搬夠了,這簽能銷麼?」
溫初一看了一眼他濕透的袖口,又看了看後院那兩捆碼得整齊的柴。
「能。」她拿帳紙,在梁承益名字旁邊畫了兩道柴,「今日還多搬了半捆,你明日來吃粥可以用來抵半碗。」
梁承益怔住:「半碗也記?」
溫初一把飯簽收回盒裡,「你用力氣換的,我這帳上得有。」
他低頭應了一聲,肩膀松下來一點。
許原白這才把筆放下。
「若你真賣准題,」他淡聲道,「這樣的人第一個掏錢。」
寒逢春正要貧嘴,聽見這句,難得沒有立刻接話。
許原白看向那隻小木盒:「他掏出去的,也許連明日的飯都算進去了。」
溫初一低頭扣上盒蓋,手指在盒沿上按了按。
「所以更不能賣。」
薛硯青看她:「我娘子這裡有規矩。」
這句話落在溫初一心裡,很有分量。溫家茶攤從前也有規矩。賒帳要寫在小本上,吃麵先把銅錢放進木盒,就連寒逢春想賴帳時,羅莧娘會直接把他那碗面端走。
如今題路桌也得有這樣一條線,擺在那裡,讓誰來都能看得見。
傍晚前,陸明達又從棚外經過一次。
他沒進來,只站在雨水未乾的石階上,同身邊人說話,聲音不高,卻足夠叫題路桌邊的人聽見。
「清高有什麼用。等府試真到了,她還得靠猜。」
方有岳正低頭改文,筆尖一頓,墨點落到紙上。他盯著那點墨,臉上有些難堪。若真有人能把題賣到他手裡,他也未必不心動。母親那隻舊銅戒還壓在他箱底,每回翻衣裳都能摸到。
溫初一沒有回嘴。
她把鍋里的粥攪了攪,又舀出一碗放到方有岳手邊。
「墨點洇了就換紙罷。」她說,「可這粥涼了便不好喝了。」
方有岳抬頭看她。
「紙要錢。」
「那就先喝粥,等手不抖了再寫。」溫初一把碗往他面前推近些,「一張紙可省不出府試來。」
薛硯青聽見這句,低頭把手邊那沓舊紙理出幾張乾淨背面,放到方有岳桌角。
「這幾張可用。」
方有岳捧著碗,眼圈微微發紅。他把那幾張紙壓進書里,像壓住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夜裡,薛硯青替她寫牌。
溫初一坐在旁邊磨墨。她磨得比從前好多了,墨色慢慢化開,亮得像夜裡一小汪水。
「只講題路,不賣准題。」她念。
薛硯青寫到「路」字時停了一下。
「怎麼?」
「想到一件事。」
「什麼?」
「若這牌子掛出去,往後會少許多快錢。」
溫初一托著下巴:「但這快錢也燙手。」
薛硯青抬眼看她。
她繼續道:「再說了,真要賣准題,我也編不出來。若是收了銀子,晚上都睡不著。」
她沒發現薛硯青眼神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