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許兄最近變得有點像人了
梁承益低頭吃麵。第一口吃得太急,被熱湯燙了一下。他連忙放慢些吃,捨不得這一碗太快見底。
吃到一半,他把碗往自己懷裡攏了攏,又覺得這樣小氣,忙把碗放正。旁邊有人路過,他立刻低頭去看那枚飯簽,像那小竹片能替他擋住旁人的目光。
溫初一轉身去添柴,沒再看他。
方有岳站在旁邊看著,眼圈有些紅。他想起自己來寧州府那日,母親把賣豬的錢分成幾小包,最厚的一包塞給他,最薄的一包留在自己袖裡。
她說家裡還有糧,叫他在府里別省。他那時點頭點得快,直到母親回鄉後,他收拾書箱,才發現錢袋裡多了母親那隻舊銅戒。
方有岳低頭把熱水桶提起來,說自己去後頭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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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初一沒戳破。
午後,飯簽的事傳開。一個年輕書生拿著木籤翻來覆去看,像沒見過這樣賒飯的法子。旁邊有人嗤了一聲,聲音壓得不高不低:「溫家茶攤如今會做人情了,一碗麵也能換好名聲。」
許原白正坐在題路桌邊改文章,聽見這話,抬頭道:「若一碗麵能收買人心,那也該先問問,人心為何餓到一碗麵便能買。」
茶攤靜了一下。
溫初一看向許原白。
許原白低頭喝茶,像方才那句話與他無關。
寒逢春悄悄湊過來:「許兄最近變得有點像人了。」
溫初一沒忍住笑。
傍晚,溫初一數飯簽。少了三枚,帳上都記清楚了。其中一枚寫著梁承益,旁邊畫了兩捆柴的小記號。
木盒合上的聲音很輕。溫初一卻覺得,裡面扣住的哪裡只是竹片,分明是一張張沒被當眾揭開的臉。
他看著她忙了一天,眼底有些心疼。
她把木盒蓋好時,薛硯青正好回來。
「累麼?」
「累。」溫初一答得很實在。
薛硯青走到她身後,替她按了按肩。
他力道很輕,溫初一卻一下僵住。
「前頭還有人。」
「都走了。」
「爹娘呢?」
「在灶房。」
「那也……」
薛硯青低聲道:「我只替你按肩。」
溫初一耳根發熱,嘴上卻不饒人:「你這人,說只如何的時候,最不可信。」
薛硯青的手停了一下。
「那我可信一點。」
他果然只替她按肩。按了一會兒,溫初一舒服得眼睛都眯起來。她忙了一日,骨頭都像泡在熱水裡。
「薛硯青。」
「嗯。」
「飯簽會虧,你怎麼不勸我?」
「你若是虧得明白,便也能掙回來。」
溫初一睜開眼,偏頭看他。
薛硯青低聲道:「你今日護了他們的臉面。這些金銀財物的東西,日後也會還你的。」
她心裡一軟。
「那你親我一下。」
薛硯青怔住。
這回換溫初一得意:「我今日累,討一點利錢。」
薛硯青低頭,吻落在她額角。溫初一嫌不夠,抬手拽住他衣襟。
「利錢太少了。」
他的眼神一下深了。
灶房裡羅莧娘喊了一聲吃飯,溫初一立刻鬆手,臉紅得像灶火。
薛硯青低低笑了。
「先欠著。」
飯後,羅莧娘在灶房收拾,溫有倉去前頭看檐燈。
溫初一端著半碗剩湯回屋,剛進門,就被薛硯青接了過去。他先嘗了一口,眉頭輕輕皺起。
「有些涼了。」
他把湯倒回小鍋里溫。溫初一坐在灶邊看他,有些想笑。這個人從前讀書時,連柴放在哪裡都要問她,如今已經會看火候了。
薛硯青被她看得耳根發紅。
「笑什麼?」
「笑你像我傢伙計。」
他把湯盛出來,放到她手邊。
「夥計有工錢麼?」
「有。」溫初一捧著碗,故意想了想,「每日一碗飯夠不夠?」
「太少。」
「那再加半塊糖糕。」
薛硯青在她身邊坐下,手臂虛虛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
「還少。」
溫初一明知他在討什麼,偏裝糊塗:「你胃口怎麼這樣大?」
「成親後才這樣大。」
她一口湯差點嗆住。
薛硯青伸手替她拍背,掌心落得很輕。溫初一咳完,臉紅得不肯看他。
「薛硯青,你現在說話沒個正形。」
「在外頭有。」
「在屋裡就沒有?」
他靠近一點,聲音低下來:「屋裡有你。」
溫初一的心被這幾個字揉得一塌糊塗。
她喝完湯,把碗往旁邊一放,主動湊過去親了親他的下巴。親完才覺得自己膽子太大了,立刻要退後去。薛硯青卻扣住她的後腰,把這個輕飄飄的吻接住,慢慢還給她。
灶火只剩一點紅。她聽見湯鍋輕輕響,也聽見他呼吸亂了半拍。
這讓她甜了很久。
那晚睡前,溫初一還是去看了一眼飯簽木牌。
木牌掛在熱水棚邊,風一吹,輕輕碰到旁邊的竹竿。薛硯青站在她身後,沒有催她回屋。
「還惦記著?」
「嗯。」她說,「他們會不會覺得丟臉?」
薛硯青把披風往她肩上攏了攏:「你給他們留了說法,這些都是借,以後會還的呢。」
溫初一抬頭看那塊牌子,心裡慢慢定下來。她伸手把木牌扶正,指尖被夜風吹涼,很快又被薛硯青握進掌心。
夜風又吹了一下,飯簽木牌碰到竹竿,響得很輕。
溫初一還不知道,沒過幾日,就會有人拿著碎銀坐到題路桌前,問她一句:「准題賣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