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哈基咪南北綠豆

  八點十五，楊清走進逸夫樓。四樓，16班教室，走廊里已經有人了，三兩個站在門口吹風。

  楊清沒進教室，先往樓梯口旁邊的小賣部走了一趟。

  小賣部窗口還沒幾個人，楊清掃了一圈冰櫃。礦泉水，可樂，橙汁，酸奶。他想了想，拿了一瓶檸檬味的茶飲料，三塊五，掃碼付了。

  手裡拎著飲料往教室走，腦子裡在想一件事，這瓶如果給趙汐月，退不退？

  昨晚退了給溫輕語的三塊，今早退了一塊公交費，兩次都是溫輕語，趙汐月沒試過。

  試一下。

  推門進教室，趙汐月已經坐在座位上了。

  她坐得很直，課本攤開在桌上，一支筆擱在手邊，但沒在寫，眼睛看著書，焦點不在書上。

  楊清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來，把書包放好。

  然後心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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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了630還不夠，還要怎樣。年級第十了已經……為什麼每次都要這樣……」

  楊清拿書的手頓了一下。

  「昨晚說了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從客廳說到房間門口。每一科都要分析語文扣了哪裡的分，英語作文為什麼不是25加……」

  趙汐月翻了一頁書。

  「活著好累。」

  楊清把課本從書包里拽出來，動作慢了半拍。

  這四個字。很輕，但很清楚，有種淡淡的死感。

  不是那種真想死的語氣，是那種被壓著喘不過氣，隨口在心裡吐一句的疲憊。

  楊清見過這種狀態。高二的學生多少都有過，但趙汐月這個……不太一樣。天這樣被壓，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把手裡那瓶檸檬茶放到趙汐月桌上。

  趙汐月轉過頭來，看著桌上那瓶飲料，又看楊清。

  「給我的？」

  「嗯。」

  「……為什麼？」

  楊清靠在椅背上，想了一秒措辭。

  「作為同桌，以後可能會有一些數學問題要向你請教。提前搞好關係。」

  趙汐月看了他兩秒，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心聲響了……

  「奇怪。昨天才第一天坐同桌，今天就送飲料，這人圖什麼？」

  然後又一句：「算了，無所謂了。一瓶飲料而已。」

  趙汐月伸手把飲料拿過去了，放到桌角。

  「謝謝。」

  「不客氣。」

  楊清低頭翻英語課本，裝作在看Unit3的單詞，餘光掃了一眼手機屏幕，等了一下。

  沒有零錢通知。

  等了三十秒，還是沒有。

  嗯。所以給趙汐月花的，不退。

  只退溫輕語的。

  楊清把手機收回去，心裡記了一筆。這超能力還挑人，行吧，三塊五就三塊五，權當交個同桌情誼。

  早讀鈴響了。英語課代表站在講台上帶讀Unit3的單詞，教室里稀稀拉拉跟著念。楊清翻著課本，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趙汐月的心聲還在斷續續地冒。

  「今天回去又要被念……月考還有兩周……她肯定又要給我報補習班……」

  「上次那個數學老師，周六周天都排滿了。我什麼時候才能休息一天……」

  「好煩。」

  楊清嘴裡念著abandon，腦子在想別的事。

  他現在這個狀態屬於單方面竊聽。趙汐月心裡想什麼他都知道，但他什麼也沒法說。

  總不能開口就是「我知道你媽昨晚罵了你一個小時」。

  但就這麼聽著，也挺難受的。

  不是他多有同情心，是坐在旁邊，那些心聲跟開了公放一樣往耳朵里灌，想不聽都不行。

  早讀結束，英語老師秦知語抱著卷子進來了。

  「好，現在默寫。把課本收起來。」

  教室里一片翻書包拿白紙的動靜。楊清撕了一張作業紙，寫上名字。

  默寫進行了十分鐘。楊清寫了大概七成，剩下三成瞎矇的。趙汐月寫得飛快，筆幾乎沒停過。

  默寫完交上去，第一節是數學課。

  趙汐月全程坐得很直，筆記得工整。但她的心聲在整節課里就沒停過，全是碎片。

  「這題型考試會出嗎……」

  「如果月考數學沒到140她又要說我……」

  「好睏，昨晚兩點才睡……」

  兩點，楊清聽到這句的時候，筆劃了一下。

  昨晚兩點才睡，因為被訓了一個小時之後還得繼續寫作業。

  楊清忽然想起昨晚他媽簽成績單時說的那句話——「別太大壓力了哈，寶貝兒子。」

  同一個晚上。一個被訓到十一點，寫作業到兩點。

  一個被親媽摟著脖子要親，十點就躺下了。

  自己媽媽雖然神經大條，但確實……還行。

  數學課結束，課間十分鐘。

  趙汐月把筆放下來，沒動。坐在那裡，手擱在桌上，盯著筆記本發呆。

  楊清從側面看過去，她嘴角是往下撇的，眼皮垂著。

  心聲又來了。

  「不想去學校。不想回家。哪都不想待。」

  楊清轉過頭來，看著趙汐月。

  他想了想。

  「趙汐月。」

  她轉過來，有些疑惑：「嗯？」

  「我問你個問題。」

  「什麼？」

  「驢講了個笑話，所有動物都笑了，但是小貓沒笑，你猜為什麼？」

  趙汐月眨了一下眼睛，臉上那種木然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縫。

  「……什麼？」

  「驢講了笑話，所有動物都笑了，就小貓沒笑，為什麼？」趙汐月重複了一遍。

  趙汐月皺了下眉：「貓……不懂驢的語言？」

  「不對。」

  「那為什麼？」

  楊清用一種極其正經的語氣說：

  「因為——哈基咪南北綠豆。」

  趙汐月愣住了。

  三秒。

  她的嘴角先是抿了一下，然後嘴唇抖了一下，然後——

  「噗……」

  趙汐月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微笑，是真的笑出聲了，肩膀在抖，一隻手趕緊捂住嘴。

  「哈哈……什麼東西……哈基咪南北……哈哈哈……」

  她越想越覺得好笑，整個人伏在桌上笑，聲音沒壓住。

  前排兩個人回頭看。左邊那組有人伸頭過來看是怎麼了。坐在後排的秦知語也抬了下頭。

  趙汐月察覺到周圍有目光，猛地坐直了。

  臉紅了。

  那種紅跟溫輕語不一樣，不是害羞到耳根的紅，是笑得太猛、又被人看見了、社死的那種紅。

  她飛速抬起胳膊，整個臉埋進臂彎里。

  「你別看我。」聲音悶悶的從胳膊後面傳出來。

  「我沒看。」楊清轉回去了，翻開下節課的課本。

  趙汐月的臉埋在胳膊里，肩膀還在小幅度地抖。

  心聲傳來……

  「什麼鬼笑話……哈基咪南北綠豆……這人是傻的嗎……」

  （哈基咪難被驢逗）

  「但是好笑……」

  「不行我不能笑了，別人都在看……」

  又過了幾秒。

  「好久沒這麼笑了。」

  楊清盯著課本，嘴角動了一下，三塊五不退就不退吧，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