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紀橙夏


  楊清緩過來了,站穩身子,低頭看了一眼。

  手腕還在被人攥著,楊夢仰著臉,兩隻淡藍色的眼珠轉了半圈,視線停在正前方。

  看來這次應該和秦老師那次差不多。

  江堤沒了,漫天的除夕煙火沒了,濱江路上那些賣螢光棒的小攤販全不見了蹤影。

  四周立著兩排灰白色的高牆,飛檐翹角,瓦當上雕著壽字紋,牆根底下擺著兩口大水缸。

  「哥。」楊夢扯了扯他的衣袖。

  「站著別動。」楊清說。

  楊清往前邁了一步,迎面走過來一個穿灰色短褂的中年漢子,肩上搭著一條搭膊,手裡端著個粗陶茶壺。

  楊清下意識側過肩膀避讓。

  那個漢子根本沒看他,徑直穿過了他的肩膀,端著茶壺腳步不停地朝巷子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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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任何碰撞,連布料摩擦的動靜都沒有。

  楊清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掌心完好,皮膚上的紋路清清楚楚。

  他嘗試去摸身側的青磚牆壁,五指直接陷進了磚石縫隙里,像抓進一團空氣。

  「我們是虛影。」楊清收回手。

  楊夢學著他的動作,伸手去撈旁邊的一根拴馬樁,小手毫無阻礙地穿透過去。

  她轉頭看向楊清,淡藍色的眼睛眨了眨,表情沒有害怕,只是帶著些許困惑。

  楊清從兜里摸出手機。

  按亮屏幕,電量顯示還有百分之八十三,右上角的信號格打著紅色的叉號,時間定格在零點零二分,秒數不再跳動。

  小橙子那隻女鬼喊了句「死在煙花底下」,接著他們就被拖進了這段記憶。

  根據剛才那漢子的打扮,短褂、布鞋、頭上留著平頭短茬,還有街巷兩邊的老式商鋪招牌,用的全都是繁體字。

  這裡的是民國年間。

  楊清盤算著脫離的辦法,正常來說,執念構建的幻境只要順著當事人的關鍵記憶走完,源頭解開就能回去。

  既然進來了,干著急沒用,先看看這隻天天懸在天花板上的懶鬼到底是什麼來頭。

  「小姐你慢點!」

  巷子深處突然傳來一聲蒼老的叫喊。

  伴隨著一陣零碎的銀鈴聲,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從拐角處沖了出來。

  她身上套著一件大紅色的織錦緞夾襖,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水獺毛,底下是一條湖水綠的馬面裙,裙擺上用金線壓著富貴牡丹紋樣。

  腳上踩著一雙羊皮小短靴,靴尖綴著兩顆圓滾滾的珍珠。

  「你管不到我!嘻嘻。」

  清脆亮堂的童音在巷子裡盪開。

  小姑娘兩手提著裙擺,一蹦一跳地往前沖,一張小圓臉紅撲撲的,嘴唇紅潤。

  大眼睛黑白分明,兩邊臉頰肉嘟嘟的,笑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楊清定睛看了一眼。

  五官輪廓和小橙子一模一樣。

  只不過平時飄在家裡天花板上的那隻女鬼臉色慘白,眼圈青黑,穿著一件白裙子。

  眼前這個小姑娘整個人透著金貴氣,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戴著一對赤金點翠的耳墜子。

  後頭跟著個駝背的老管家,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跑得氣喘吁吁,手裡還攥著一件狐裘披風。

  「哎喲我的小姑奶奶,老爺要是知道您偷跑出來,老奴這身皮都要被揭了!」

  「爹爹在帳房看帳本呢,才沒空管我!」

  小姑娘扭頭做了個鬼臉,舌頭吐得老長。

  她直接從楊清和楊夢中間穿了過去。

  楊夢轉過頭,視線跟著她移動:「小橙子。」

  楊清看著那個飛奔的背影:「跟上去看看。」

  兩人順著巷子往前走。

  出了巷道,外面的視野猛地寬闊起來。

  這是一條臨水的大街,河道兩邊全是用青白條石壘砌的駁岸,河面停著不少烏篷船,幾個撐篙的水手正把一簍簍鮮魚往岸上抬。

  街面上鋪子林立,綢緞莊、當鋪、茶館一字排開,門臉一個比一個氣派。

  紀橙夏熟門熟路地穿過人群,鑽進了一條沿河的青石板小徑。

  河灘邊上蹲著一個半大少年。

  少年約莫八九歲,穿一件寶藍色的緞面夾袍,外面套著黑絲絨馬甲,脖子上掛著個沉甸甸的金鎖。

  頭髮理成整齊的分頭,手裡握著幾塊扁平的鵝卵石,正對著河面比劃。

  「周子安!」紀橙夏隔著老遠就喊了一聲。

  少年手一抖,手裡的石子噗通一聲掉進了淺水灘里,濺了他一鞋面的水。

  他轉過頭,眉頭擰在一起:「紀橙夏,你能不能小聲點?河裡的鴨子都被你嚇跑了。」

  「鴨子跑了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鴨子。」

  紀橙夏跑到他身邊,毫不客氣地蹲下身。

  她一點都不在乎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織錦緞棉襖,兩隻手直接按在潮濕的泥沙上,撅著屁股挑石子。

  周子安嘆了口氣,從袖口掏出一塊雪白的絲帕,抓過紀橙夏的手給她擦泥。

  「紀伯父上個月才從上海給你帶回來的料子,弄髒了你娘又要拿雞毛撣子抽你。」周子安手上的動作很熟練。

  「她才捨不得抽我,我爹護著我呢。」紀橙夏把手抽回來,抓起三塊最扁最薄的青石片。

  「比不比?輸了的把你書房那把洋人轉輪鐵皮槍借我玩三天。」

  「那是德國造的發條模型,不是鐵皮槍。」周子安糾正道,順手把帕子塞回兜里,也撿起幾塊石頭。

  「要是你輸了呢?」周子安反問。

  「我輸了把我二叔從南洋帶回來的鐵盒太妃糖全給你。」

  「成交。」

  楊清站在兩米開外的柳樹樁旁,兩手插在羽絨服兜里,看著這兩個民國富二代在河邊打水漂。

  楊夢蹲在河灘上,手指虛懸在水面上,看著盪開的一圈圈水紋。

  「看來周家和紀加都很有錢啊。」楊清看著兩個小孩身上的行頭,隨口分析了一句。

  「門當戶對,典型的豪紳家庭。」

  難怪變成鬼以後一身的大小姐脾氣,天天指使他買這買那,買便宜了還嫌棄。

  合著人家活著的時候,起點就高得嚇人。

  河面上石子接連彈跳。

  周子安甩出去的石頭在水面上一連跳了五下,最後沉進河心。

  紀橙夏咬著牙,身子往後仰,右手用力甩出去。

  噗通。

  石子只彈了兩下,歪歪扭扭地扎進水草里。

  「不算不算!」紀橙夏站起來跺腳,靴尖上的珍珠亂晃,「剛才有條魚頂了我石頭一下!」

  「你每次耍賴都賴魚。」周子安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下擺的灰塵。

  「冬天的魚都在泥底下睡覺,哪有閒工夫頂你的破石頭。」周子安反駁。

  「就是魚頂的!你把手槍借我玩一天,糖分你一半。」

  「不借。」

  「周子安你小氣鬼!」

  紀橙夏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周子安早有防備,側身避開,順手從兜里掏出一顆用彩色玻璃紙包著的洋糖,剝開糖紙,直接塞進紀橙夏大張著的嘴裡。

  紀橙夏的腮幫子鼓起來一塊,罵人的話堵在喉嚨里。

  她嚼了兩下,大眼睛彎成了月牙:「橘子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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