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戲還沒演完!


  「知道你愛吃。」周子安把剩下的糖紙疊成小方塊,「走吧,去豐澤樓,我爹包了二樓雅間,請了北平來的皮影戲班子。」

  「有猴戲嗎?」

  「有大鬧天宮。」

  「那快走快走!」紀橙夏反客為主,扯著周子安的袖子就往街上拽。

  老管家總算從巷子口趕上來,一腦門子的虛汗:「哎喲周少爺,您快幫著勸勸……」

  「徐伯放心,去豐澤樓看戲,我爹在呢。」周子安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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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人的身影順著石板街漸行漸遠,周圍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楊清站在原地沒挪窩。

  「哥,不走嗎?」楊夢仰頭問。

  「走。」楊清抬腳跟上去。

  楊夢邁著小短腿走在右邊,拉著楊清的外套下擺。

  賣糖葫蘆的扛著草把子,賣熱切年糕的掀開蒸籠,白氣往上冒。

  楊清伸手去碰旁邊的蒸籠。

  手指毫無阻礙地穿過了竹篾子,連一點熱氣都沒摸到。

  「哥,摸不到。」楊夢低頭看自己的鞋。

  「我們不屬於這裡,看戲就行。」楊清收回手,揣回羽絨服兜里。

  前面不遠處,紀橙夏拽著周子安的袖子,步子邁得很大。

  周子安手裡捏著油紙包,由著她拖著往前走,老管家徐伯在後面小跑,手裡拎著紀橙夏剛才隨手買的泥人,一邊擦汗一邊喊慢點。

  石板街走到頭,是一棟三層高的木樓。

  黑底金字的大招牌掛在正當中,寫著「豐澤樓」三個楷書大字。

  門口站著兩個穿灰布棉袍的跑堂,肩上搭著白毛巾,見周子安和紀橙夏過來,腰彎得極低。

  「周少爺,紀小姐,裡邊請!周老爺和紀會長在二樓天字號雅間候著呢。」

  紀橙夏沒等跑堂引路,撩開大紅氈簾就鑽了進去。

  楊清帶著楊夢跨過門檻,門帘沒有動,守門的跑堂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看著大街。

  樓梯是實木打的,鋪著紅地毯。走在上面的紀橙夏踩得咚咚響,周子安在後面提醒她留神台階。

  二樓最靠裡面的雅間,兩扇雕花木門敞開著。

  屋裡暖烘烘的,四個角落裡擱著銅炭盆。

  臨窗擺著一張大圓桌,上面擺著八樣乾果蜜餞,兩隻青花瓷蓋碗正冒著熱氣。

  桌邊坐著兩個中年男人。

  左邊那個穿一身剪裁極好的深灰色毛呢西裝,頭髮梳得整齊,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表,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

  右邊那個稍微胖一些,穿寶藍色團花緞面馬褂,手裡轉著兩枚核桃。

  「爹地!」

  紀橙夏跟個小炮彈一樣衝進屋子,直接撲到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懷裡。

  紀會長放下手裡的紫砂茶杯,兩隻手接住她,嘴裡念叨:「慢點,成何體統,都多大的人了。」

  話是這麼說,他的手卻在紀橙夏腦門上輕輕揉了兩下,順手把她跑亂的劉海理平整。

  紀橙夏仰著臉笑:「周伯伯請了皮影戲班子,我特意跑來看大鬧天宮。」

  轉核桃的周老爺哈哈大笑,手裡的核桃磕得咔咔響:「橙夏丫頭鼻子真靈。戲班子在隔壁候著呢,子安,帶你妹妹坐下吃果子。」

  周子安規規矩矩走上前,給兩個長輩躬身行禮:「爹,紀伯父。」

  「坐吧。」紀會長點頭,招手讓徐伯把紀橙夏的外套脫下來。

  皮草短襖脫下,紀橙夏裡面穿一件大紅色的織錦緞夾襖,領口滾了一圈白色的兔毛,整個人水靈靈的。

  楊清和楊夢站在屏風旁邊。

  楊清打量著紀會長。

  這就是紀橙夏的父親。

  在這個年代能穿得起這種料子的西裝,手腕上的百達翡麗表在這個時期值幾千大洋,紀家在這一帶的財力大得驚人。

  小橙子生前確實是個衣食無憂的大小姐。

  屋子正對面的牆根下,已經搭好了一面白布蒙著的戲台。

  兩個師傅坐在布幕後面,一個手裡拿著二胡,一個敲小鑼。

  掌柜的親自帶著跑堂進來,把果盤撤下去一半,換上四樣熱氣騰騰的細點心。

  「紀會長,周老闆,北平請來的劉師傅預備齊整了,您看現在開鑼?」掌柜的躬身問。

  周老爺擺手:「開吧,孩子們等急了。」

  當的一聲銅鑼響,白布幕後面亮起一盞極亮的汽油燈,光把白布照得透亮。

  二胡咿咿呀呀拉起來,緊接著是急促的梆子聲。

  孫悟空的皮影小人翻著跟頭從幕布一側跳出來,手裡的金箍棒耍得呼呼生風。

  紀橙夏兩隻手抓著一塊棗泥酥,眼睛盯著布幕,嘴巴咬了一小口,嚼都沒嚼就咽了下去。

  「好!」她跟著敲鑼的節奏拍巴掌。

  周子安坐在她旁邊,拿青花小碟給她接掉下來的酥皮渣子:「慢點吃,別嗆著。」

  兩齣猴戲演完,紀橙夏手裡的點心吃完了,拿帕子擦擦嘴。

  布幕後的調子忽然變了。

  急促的鑼鼓停下,二胡換成低沉的簫聲,中間夾著幾聲慢悠悠的板子。

  換了一出新戲。

  布幕上先是跳出來一隊吹嗩吶的小人,接著是一頂貼著金箔的大紅花轎,抬轎子的轎夫邁著滑稽的步子,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這是迎親的橋段。

  紀橙夏托著腮幫子看,頭上的紅色髮帶一晃一晃。

  「這是演哪一出?」紀橙夏問周子安。

  周子安看了看布幕旁邊的水牌:「《斷橋》,不對,是新編的《金石緣》,講兩家結親的。」

  皮影小人做得精細,新郎騎著高頭大馬,新娘戴著鳳冠霞帔,兩人在堂前拜天地。

  紀橙夏轉頭看周子安:「周子安,等我長大了我嫁給你好不好?」

  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拉簫的師傅在布幕後頭都頓了一下。

  周老爺手裡的核桃停住,轉頭看向紀會長。

  紀會長端著茶杯,沒喝,眉毛動了動。

  周子安的脖子瞬間紅了,手裡捏著的茶杯不知道往哪擱,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胡說什麼呢,戲還沒看完。」

  「我沒胡說。」紀橙夏把胳膊撐在桌子上,身子往前探。

  「周子安,我喜歡你,我想天天跟你吃栗子糕,看皮影戲。」

  小姑娘,話講得毫無遮攔,大方得很。

  周老爺先忍不住,拍著大腿大笑起來:「紀兄,聽見沒有?這可不是我周家高攀,是令千金自己定下的親事!」

  紀會長把茶杯放下,伸手在紀橙夏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不知羞。人家子安是要去省城讀新學堂的,誰要你這個整天翻牆掏鳥蛋的丫頭。」

  「我就要他。」紀橙夏哼了一聲,坐直身子。

  周子安坐在旁邊,低著頭喝茶,耳朵尖紅得滴血,嘴角卻掛著壓不住的動靜。

  站在屏風後面的楊清看著這一幕。

  有錢人家的大小姐,青梅竹馬的少爺,兩家門當戶對,父母交好。

  如果不出意外,按照正常的軌跡走,幾年後就是一場省城裡人人稱道的大婚。

  但布幕上的戲還沒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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