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假如我被遺忘
外公看了她一眼,沒反駁,楊清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外面的院子。
陽光從屋檐下面照進來,院子裡晾著的被子被風吹得鼓起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趙汐月發了條消息。
「我到了,你到了嗎?」
楊清回了一個字:「到了。」
趙汐月:「我在三婆婆家門口,我媽在裡面說話,無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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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震了一下。
趙汐月:「你外婆家在哪?我過來找你。」
第234章
楊清把外婆家的地址發過去,順帶補了一句:「進村往右拐,第三家,門口曬著被子的就是。」
趙汐月秒回:「好,我來找你。」
楊清把手機揣兜里,走到院子角落,從牆根搬了兩個塑料小凳子出來,在院子的棗樹底下擺好。
冬天的棗樹光禿禿的,枝幹伸出去老遠,投不下什麼影子。
楊清在凳子上坐下來,兩條腿伸直,後背靠著牆。
屋裡頭,江挽月在跟外婆說話,聲音隱隱傳出來,好像在聊誰家的孩子考上了什麼學校。
楊夢也在裡面,外婆給她剝了一碗瓜子仁,她就坐在那兒一顆一顆地吃。
楊清抬頭看了看天,還是灰的,太陽躲在雲層後面,給了點亮但不給暖。
他搓了搓手。
腦子裡還在轉秦知若的事,但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等開學以後,他打算去南山中學查高三的學生檔案,秦知若讀的高三,如果學校的紙質檔案也被抹掉了,那就真的沒轍了。
想著想著,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楊清!」
趙汐月從院門外探進來半個腦袋,手扶著門框,往院子裡張望。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羽絨服,頭髮扎了個高馬尾,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紅。
「在這。」楊清抬了下手。
趙汐月推門進來,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兩個塑料凳子,在楊清旁邊坐下。
「你外婆家好小。」
「村裡的房子都這樣。」
趙汐月搓了搓手,把兩隻手塞進羽絨服口袋裡。
「你在這坐著幹嘛?裡面不暖和嗎?」
「裡面人多。」
趙汐月「哦」了一聲,沒再問。
這時候堂屋的門帘掀開了,外婆端著個搪瓷盤子走出來,盤子裡擺著花生和幾塊酥糖。
外婆看見院子裡多了個人,眼睛眯了一下,打量了趙汐月兩眼。
「你是文薇的女兒,對不對?」
趙汐月站起來,喊了一聲:「嗯,奶奶好。」
「哎,坐坐坐,別站著。」外婆把盤子放在牆根的石台上,走近了又看了看趙汐月的臉。
「長得像你媽年輕那會兒,個子比你媽高。」
趙汐月笑了一下:「都說我像我媽。」
「像,眼睛像。」外婆點頭,又扭頭看楊清,「你同學?」
楊清點頭:「一個班的。」
外婆的表情有點微妙,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
楊清:「……她家也在這邊走親戚。」
「哦,文薇嫁到趙家去了是吧,也是的,她娘家就在這村里。」外婆說著,伸手拍了拍趙汐月的手背。
「丫頭手冷不冷?進屋坐吧,外面風大。」
「不了奶奶,我跟楊清坐一會兒就行。」
外婆看了看兩個人,沒再勸,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下頭,對楊清說了句:「給人家姑娘倒杯熱水。」
楊清:「知道了。」
外婆進了屋,門帘放下來。
趙汐月重新坐回凳子上,拿了顆花生剝著吃。
「你外婆挺好玩的。」
「她就那樣,看見年輕姑娘就熱情。」
趙汐月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斜眼看他:「你經常帶姑娘回來?」
「你是第一個。」
趙汐月沒接話,低頭繼續剝花生,耳朵尖紅了一點,不過也可能是凍的。
楊清站起來去屋裡倒水,經過堂屋的時候,外婆正坐在裡面跟江挽月嘀咕。
「那姑娘長得怪好看的。」
江挽月聲音壓低了:「文薇姐的閨女,趙汐月。」
「我知道。」
外婆看了楊清一眼,又看了看門帘外面院子裡的趙汐月,壓低了聲音。
「文薇那姑娘,小時候跟你好得穿一條褲子,生孩子後就變了。」
江挽月擺手:「媽,別說了,人家過人家的日子。」
「我就說說。」外婆嘟囔了一句,拿起桌上的瓜子嗑。
楊清倒了兩杯熱水,端著出去了。
院子裡,趙汐月正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頭。
楊清把水杯遞給她。
「謝了。」趙汐月接過去,捧在手裡暖著,沒喝。
楊清在凳子上坐下來,兩個人在院子裡坐著,誰都沒說話。
安靜了大概半分鐘,趙汐月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媽媽。
趙汐月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
「餵。」
電話那頭江文薇的聲音傳出來,楊清離得近,聽到了幾個字。
「你跑哪去了?」
趙汐月說:「出去逛了逛。」
「哪裡?」
「就到處逛。」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好吧,別走遠了,一會吃飯。」
「知道了。」
趙汐月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口袋。
「我媽。」她說了一句,沒再解釋。
楊清「嗯」了一聲。
趙汐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被燙了一下,舌頭縮回去,嘴巴抿了抿。
「你倒的開水啊?」
「剛燒的。」
「你不能等涼一點再端出來?」
「抱歉。」
趙汐月瞪了他一眼,把杯子放在牆根的石台上晾著。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風從院牆上方刮過去,把晾著的被子吹得晃了一下。
楊清靠著牆,兩條腿伸直,看著院子對面的磚牆。
他腦子裡還是秦知若。
一個活人,從所有人的記憶里消失。
手機記錄沒了,消費流水沒了,衣櫃空了,連相框裡都只剩一個人。
如果哪天連自己也被忘了呢?
這個念頭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甩不掉。
楊清轉頭看趙汐月。
趙汐月正低頭掰花生殼,花生仁剝出來放在手心裡攢著,攢了四五顆一起扔嘴裡。
「趙汐月。」
「嗯?」
「我問你個事。」
「問。」
楊清看著她的側臉,停了一下。
「假如我突然消失了,你會記得我嗎?」
趙汐月掰花生的手停了,她轉過頭看楊清,眉頭皺了一下。
「你為什麼這麼說?」
楊清腦子裡閃過秦知若的臉——衣櫃空了一半,所有人都說「一直就她一個人住」,秦知語從她面前走過去,連腳步都沒偏一下。
一個人從世界上被抹掉,乾乾淨淨的,跟從沒出現過一樣。
他要是也被抹掉了呢?趙汐月會不會也一臉茫然地說「楊清是誰」?
「沒什麼。」楊清收回視線,「隨便問問。」
趙汐月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花生仁還攥在手裡。
「當然不會。」
楊清愣了一下:「不會什麼?」
「不會忘。」趙汐月把花生扔進嘴裡嚼了兩下。
「你消失了我也記得你。」
楊清沒說話,趙汐月也沒再說,兩個人又安靜了一陣。
她不知道楊清為什麼突然問這個,總覺得他今天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