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不記得了
這麼多年,他孤身一人在宮裡長大,看遍了冷眼,也聽夠了閒話,所有人都說他是那個惡毒女人的兒子。
但他不信,他的母妃是那個會抱著他,溫柔地叫他「阿驪」的女人,怎麼會用那麼惡毒的手段去害一個未出世的嬰兒。
從他在六扇門就任捕快離京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暗中查訪,可所有線索都莫名中斷,又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指向了同一個人。
當年負責審理此案的大理寺卿,周敬和。而如今的周敬和,早已不是大理寺卿,而是權柄在握的戶部尚書。
周敬和當年呈上來的卷宗,是如何字字誅心,將人證物證俱全這四個字,死死釘在母妃的罪名上,而這位周尚書,與風頭正盛的三皇子季鴻,往來密切。
當年被所謂詛咒的容嬪,誕下皇子後不久便因病去世,那個孩子被記在了皇后名下,正是如今的二皇子。
可笑的是,二皇子天生體弱,並無爭儲之心,反倒是三皇子季鴻,在朝中上躥下跳,野心全擺在臉上。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季驪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眼裡的恨意壓都壓不住。
他嗓音發啞,低聲喃道:「母妃……兒臣一定會還您清白。」
卷宗被他重新合上,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壓到極點的平靜,這盤棋,他已經布了十年。
周敬和,三皇子……一個都跑不掉。
錦盒被重新放回暗格,櫃門關上後,屋子裡又靜了下來,季驪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面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疏星冷冷的掛在天上。
一陣夜風吹進來,帶著潮濕的草木氣,他的腦子裡,卻毫無預兆地閃過一張臉。
朴月的臉。
前日在醉花閣驗屍時那個女人的樣子,一遍遍在他眼前晃,她拿著驗屍刀,俯身在屍體旁邊,眼神里沒有半點尋常女子的恐懼和退縮。
那是一種極度的專注,她把周圍的一切全都隔開了,只剩下她和她身旁的那具屍體,連他站在旁邊,都沒能讓她分神。
這讓他想起很久以前,母妃坐在窗邊為他縫製衣物時,也是這樣專注、安靜,陽光落在她柔和的側臉上,屋子裡只聽得見針線穿過布料的細響。
隔著十五年的光陰,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在這一刻竟有了相似的輪廓。
第二日,衙門裡一整天都無事可做,季驪換了身尋常的青色布衣,獨自一人出了縣衙。
他告訴自己是去散心,可腳下的路卻不知不覺拐向了城南那片民居。
那張過分平靜的臉,總在他腦子裡揮不去,那份專注與寧靜,碰到了他心裡某個早已結痂的地方,不重卻隱隱作痛。
城南的路有些窄,青石板被磨的光滑,兩旁是低矮的民房,屋檐下掛著曬乾的魚和辣椒,空氣里混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飯菜的煙火氣。
在一處小小院落前,季驪停下了腳步,院門虛掩著,裡面飄出一陣草藥清香。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朴月正站在院子裡,將一簸箕剛切好的草藥攤到竹蓆上晾曬,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裙,長發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陽光下,她微低著頭,手指細細分開纏在一起的藥草,動作輕而穩。
又是那種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被她隔在了外頭,只剩下她和手裡的東西。
季驪鬼使神差地推開院門走了進去,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驚動了院子裡的人。
朴月抬起頭,看到是他,眼神里閃過一點意外,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草藥碎末,聲音清冷的問道:「季大人,怎麼來了?」
「路過。」
季驪的回答簡短,目光落在那些他不認識的草藥上,像是隨口一問。
「你對藥理,似乎懂的不少。」
朴月答道:「是跟張伯學的。」
這個答案,季驪早就預料到了,他順著話頭問下去,語氣聽著像個只是好奇的閒人。
「聽聞你是張伯一手帶出來的?這位張伯……是什麼人,以前是做什麼的?」
他盯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半點波瀾,但是什麼都沒有。
朴月的眼神里只有茫然,她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了。」
這四個字,讓季驪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記得了?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安靜的等著她繼續說,「我……半年前生過一場大病,以前的許多事,都不記得了。」
半年前,這三個字落進季驪耳中,心裡猛地一沉,這個時間點,太巧合了。
十五年的冤案,卷宗在刑部積灰多年,無人再問。
正是半年前,父皇在皇后多次提及二皇子體弱多病後,不知為何,突然下令重查當年賢妃的巫蠱案.
也正是從那個時候起,他開始暗中調動自己十年間布下的所有棋子,將線索往南邊引,最後又尋了個由頭,親自離京來到這偏遠的臨河縣。
半年前,一切都是從半年前開始的,而這個女人,也恰好在半年前,失去了所有記憶。
這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
季驪只感覺身上一股寒意,臉上卻仍維持著溫和,他必須問得更清楚,他追問道,聲音裡帶著關切,「什麼病?竟會如此嚴重。」
朴月似乎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只是淡淡地說著:「高熱不退,燒了整整三天三夜。」
她抬眼看了一下院牆外灰濛濛的天空,神情有些空,「聽張伯說,我醒來後,連自己叫什麼都差點忘了,後來還是他告訴我,我叫朴月,是他從山裡撿回來的徒弟。」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整理她的草藥。
從山裡撿回來的?一個能讓大理寺仵作都自愧不如的驗屍高手,會是山里一個普通仵作撿來的徒弟?
而且偏偏是在半年前,一場高燒,燒掉了所有過往?
這說辭漏洞百出,可看她的神情,卻又不似作偽,那種對過去的疏離和淡漠是裝不出的,一個人只有真的不記得,才會對自己的來歷如此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