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日二十兩
祁衍視線略微偏移,眼角餘光罩住許令卿,話卻是再問紀英:「紀縣尉可願割愛?」
許令卿目光沉沉地望著他,思索這位年輕的大理寺少卿想做什麼。
紀英表情為難,支支吾吾道:
「申仵作家中尚有嗷嗷待哺的幼子,沒辦法長時間在外。」
「而且下官並未與申仵作簽訂契約,要不要幫少卿做事,還是要看申仵作自己的想法。」
許令卿聽他又把自己那不存在的幼子扯出來,只覺得無語又好笑。
這麼說,這位少卿別管為了什麼應該都不會再找自己做事了吧。
念頭閃過,清雋的聲音混著雨聲飄入耳中:「工錢日結,一日二十兩。」
祁衍對著她的方向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搖晃。
許令卿默然震驚。
一日二十兩,好大方。
要知道身為長安縣尉的紀英一個月的月俸也才二兩半,她看上的一處長安城郊的凶宅小院才四十兩。
看著笑容和善的男子,許令卿本能地覺得要遠離他。
正要拒絕,話到嘴邊,忽然記起自己現在的身份。
她是個為了養活幼子不得不出來當仵作的寡婦。
按照縣衙給仵作的工錢,驗一具屍體得錢百文,二十兩相當於驗了二十具屍體。
她應該欣喜若狂,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才正常。
紀英也想到了這一點,想了想說道:「申仵作家裡還有幼子要照顧,少卿如果實在需要人,下官可以幫忙。」
祁衍眼神玩味地看著他:「縣尉放心,本官對申仵作沒有什麼非分之想,也不會耽誤她回家,就是讓她用她所長幫個忙而已。」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就不合適了。
許令卿擠出一個歡喜的笑臉,拱手行禮:「多謝少卿看重。」
祁衍朝身側的長隨打了個眼色,長隨立刻摸出一錠銀子遞上。
沉甸甸的銀子落在手心裡,許令卿心情複雜。
她甚至覺得和離後,再到大理寺做個兼職也不錯。
把銀子塞進懷裡,就聽祁衍再次說道:「擇時不如撞時,申仵作,走吧。」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側首對紀英說道:「給紀縣尉提個醒,你還是儘快帶人去一趟升仙觀,晚了,說不定就被曹莫賀毀了。」
紀英神色一肅,出聲道謝。
祁鸞鸞望著跟在祁衍背後的許令卿,眼神閃爍:「表哥,你說我阿兄要申仵作幫什麼忙?驗屍的話大理寺有仵作。」
付行簡看著許令卿甩著胳膊,一瘸一拐走路的背影,心頭浮起一絲詭異的感覺,皺眉問道:「申仵作的胳膊和腿何時受得傷?」
祁鸞鸞沒有得到他的回答,聽他反而問起許令卿,唇角收緊,很快又恢復正常,低下頭語氣愧疚:「是我剛才躲開阿兄的時候,不小心害得申仵作滑倒,想來應該是那時候弄傷的。」
她嘆了口氣,眼睫輕顫:「也不知道傷得中不中。」
「紀縣尉,你知道申仵作家在何處?我差人給她送些傷藥。」
紀英正召集差役,被她的問題打得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好一會兒才說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平時都是怎麼找申仵作?」祁鸞鸞眨著眼,一臉天真地追問。
付行簡也跟著看向紀英,眼神帶著詢問。
紀英提手抓了抓臉,轉身避開她的注視,緊張地咽了一口口水,一拍手。
「我想起來,申仵作的夫婿病故後她就賣了宅子帶著兒子搬到城郊去住了。」
「祁姑娘如果要給她送藥,可以給我,我轉交給她就成。」
「她家孩子膽小認生,你們貿然上門會驚到人。」
祁鸞鸞點點頭:「縣尉說得在理,是我考慮不周。」
付行簡說道:「紀縣尉可需要本侯帶人一同前去升仙觀?」
紀英想了想,躬身行禮:「多謝。」
另一邊,許令卿跟著祁衍離開縣衙走了沒多久,便在一處宅子前停下。
宅子是新修建的,一人高的青磚牆,與周圍的矮牆格格不入。
祁衍沒有讓人上前叩門,轉而朝許令卿問道:「見過郭宋的正妻嗎?」
許令卿輕聲回話:「郭主簿在雲陽侯府出事時曾見過她。」
祁衍挑眉,有些意外:「你沒在縣衙見過郭夫人?」
許令卿窺見他眼底的平靜,垂眸說道:「回少卿,我過去只在現場驗屍。」
祁衍頷首:「原來如此。倒也不需要你做什麼事,本官就是需要個熟悉探案的女子與後宅女眷接觸。」
對許令卿說完,轉頭對身後的長隨吩咐道:「把郭宋的屍身放到大門口,去叩門。」
「是!」
敲門聲響起的同時,許令卿看到祁衍從袖袋裡摸出兩團棉絮塞進耳朵里。
祁衍朝她一笑,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門開了,看門的是個老漢。
老漢看到人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怎麼又來了!寡婦門前是非多,你們一日兩三趟的來,每次來都惹得我家主人們哭鬧,到底想幹什麼啊!」
許令卿面露驚訝,一日兩三趟,來得這麼勤嗎?
沒等她深想,就聽長隨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響起:「我家主人來送你家主人回家。」
老漢愣了一下,低頭瞅了一眼郭宋的屍身,然後哐當一下關上門。
許令卿忽然有些同情地上的屍體。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一道尖厲的女聲刺入耳中:「爹啊!你終於回家了!你都不知道女兒這幾日是怎麼過的!你那好兒子快把女兒欺負死了!」
沒等許令卿適應,一個公鴨嗓擠了進來:「郭淑芳,你少胡說!明明是你想趁著爹沒了強占家產!」
尖利的女聲用更大的嗓門吼回去:「郭繼業!我也是爹的孩子!家裡的錢本來就有我一分。」
郭繼業揮舞著拳頭,語速飛快地威嚇道:
「你是爹的孩子沒錯,可你是個女兒!你出去問問,哪家閨女敢跟兒子爭家產!信不信我讓娘把你賣了!」
郭淑芳縮了縮脖子,旋即往地上一坐,腿一伸,蹬著雙腳仰頭哭嚎:
「爹啊!你快睜開眼看看啊!女兒快要讓你兒子逼死了!」
「老天爺啊,你快開眼看看,把這個不敬長姐的混帳收了,把我爹放回來吧!」
她哭得抑揚頓挫,像極了喪事特意請來的哭喪人。
許令卿被兩道極端的聲音沖得腦瓜子發懵,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祁衍為什麼堵耳朵了。
祁衍察覺到她看過來的目光,莞爾一笑,伸出手指比畫了一個「二」字。
許令卿抿唇,二十兩果然有原因。
啪!嘈雜中,一道響亮的巴掌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