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看她鬼魅又光明
大牢陰暗潮濕,許令卿剛一走完最後一個台階,霉臭味撲面而來。
何氏和張翠被關在最外側的牢房,裡面鋪著軟褥,還放了桌几銅壺。
女牢頭在旁小聲解釋:「這是她們家人送來的,紀縣尉同意的。」
祁衍看到何氏身上的鞭痕,眼神微暗:「為何動刑?」
女牢頭低下頭,語氣發虛:「縣令吩咐的,讓她儘快俯首認罪。」
「認什麼罪?」許令卿淡淡的聲音透出一絲疑惑,「王大成的死和張翠無關,王大成犯下的案子,張翠沒有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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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從人情道德上來說,她該大義滅親。但官府不講這些,一切應該按律辦事。」
「依照律法規定,同居相為隱,王大成沒有犯下謀逆大罪,張翠無罪。」
聽她律法條例張口就來,祁衍忍不住側眸。
只見這位申仵作逆光而站,腦後的小窗透出渾濁的天光,身後的燭火忽明忽暗,鬼魅而又光明。
和諧。
腦中蹦出這兩個字的同時,祁衍心頭跟著一跳。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女牢頭,短短地吐出一個字:「說。」
女牢頭支支吾吾道:「是……是讓她承認王家所有家財都是不義之財。」
話才出口,祁衍便知道了長安縣令的心思,不義之財當罰沒充公。
至於能充多少公,全看他這個長安縣令的手鬆不鬆了。
祁衍嘴角勾出一點淡笑,眼底閃過一抹冷意。
看在他到了致仕年紀的份上,原不想和他計較,沒想到竟然變本加厲。
祁衍開口吩咐:「不得再給張氏上刑,你們縣令那裡本官會與他談。」
他的語調沒有半分變化,可許令卿還是從他落下的最後一字中聽出了不悅。
張翠再看到許令卿,態度便冷了許多。
「你又來做什麼?」
「來向娘子打聽兩件事。」許令卿取出畫像,展開,「娘子可認得這人?」
張翠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邁步上前,仔細辨認後皺起了眉:「好像是朱小子。」
許令卿低聲重複了一遍,又問道:「他全名叫什麼?」
張翠說道:「朱常,我們還在宜祿縣時是出了名的小混混,不過這孩子本性不壞,時常到客棧幫忙,王大成會管他一頓飯。」
「後來我們搬到長安,就沒和他再聯繫過。」
張翠頓了頓,臉色大變:「他不會也死了吧?王大成那些事可和他沒關係,那會他才十來歲。」
許令卿收起畫像:「王大成販賣人口的事除了郭宋還有誰參與?」
張翠有些不耐煩道:「我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從來都不告訴我,我也懶得去問。」
許令卿目光平直地落在她的臉上:「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張翠皺眉,搖了搖頭:「夫妻一個床上睡覺,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除非一點都不在乎對方。」
她嘆了口氣:「我和王大成那是關係還不錯,他又是娃的爹,我自然對他事事上心。」
「有一回我去客棧找他,聽見他說什麼關卡不好過,弄來的人不聽話才起了疑心,追問下知道他幹的那些破事。」
許令卿垂眸略作思索,對張翠道了一聲謝,看向祁衍:「少卿,好了。」
祁衍偏頭看了一眼女牢頭,對著牢房微微抬了抬下巴,抬步離開。
許令卿出大牢就往縣尉廳走,身後傳來祁衍的笑聲:「又要去紙上寫寫畫畫?」
她腳步一頓,轉眸看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她什麼都沒有說,可祁衍看著她眼睫輕輕扇動的樣子,覺得她應該在心裡說了很多。
他笑著展開摺扇,綴在後面慢悠悠地走著。
許令卿把寫好的東西遞給他,語調平穩,淡淡道:「朱常這人暫時先放到一旁,先說王大成和郭宋這條線。」
「從張翠話中推測,他們需要通過關卡來把人運出去,那麼他們就需要再拉入幾個人。」
「第一個,誰來運送,這個我們猜測是第三個死者曹盤陀。」
「第二個,怎麼通過關卡。車上載著活人,遇到盤查必然露餡。那就需要一個能讓他們順利通關的人。」
「這個人官階不能太高,太高了他們拿捏不住,還有可能拿去大頭。」
「普通守門兵也不行,輪值換崗的時候容易出岔子。」
聽著許令卿的分析,祁衍接過話頭講道:
「從宜祿縣到長安,因都在關中,沒有正式關卡,僅設有軍事戍點與津渡要衝。」
「所以他們只要能夠出了宜祿縣,就可以一直到長安。」
許令卿立刻反應過來,眸光聚起:「縣尉!要出宜祿縣,他們必須通過宜祿縣尉。當初的宜祿縣尉是誰?」
祁衍對上她鋥亮的眼眸,淡淡一笑:「稍後我跑一趟吏部問問。」
說完,就看到這位申仵作的眉眼彎了下來。
她說:「少卿辛苦了。」
祁衍忽然覺得去吏部翻文書也不是什麼特別累的活。
許令卿拿回紙,提筆在上面補上「宜祿縣尉」四個字。
「現在郭宋和王大成這條線基本明朗,剩下的就是動手的人。」
「曹盤陀是久服含有硫磺的昇陽丹毒入臟腑而死,郭宋雖也服用昇陽丹,但時間尚短,是被人突然加量,且下毒之人和雲陽侯府也有仇怨。」
她把視線挪到「林蓮」的名字上,然後又移向「昇陽丹」,蹙眉沉思。
升仙觀還是要去一趟。
許令卿在縣衙忙到下晌,見紀英一直沒有回來,便向祁衍告辭:「少卿,我明日有事,想請一日假。」
祁衍頷首:「可。」
他目送許令卿走到門口,忽然開口:「申仵作,你的藥是不是快吃完了?」
許令卿頓步回首:「是,明日是最後一日。我已尋了相熟的大夫看診,多謝少卿惦念。」
祁衍把玩著摺扇沉吟片刻,眉眼幾不可察地往下壓了一壓,緩聲道:
「心脈受損這種病不是什麼大夫都能看的,太平坊五味堂。」
許令卿訝然,見他拿了卷宗翻看,再次行禮道謝。
門口的人影消失了,祁衍合上卷宗,淡淡的話音在屋中響起:「讓韓先生明日開始去五味堂坐診。」
長隨一愣,點點頭:「是。」
才剛邁開步子,又聽祁衍說道:「讓他今日就去。」
「畢竟是一條人命,本官惜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