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覬覦和危機


  許令卿到了正屋,許母正歪坐在榻上。

  大舅母李氏坐在她右手邊,她有些瘦,兩頰顴骨高凸,看人時眼珠稍稍發斜。

  表姐申玉兒則搬了凳子坐在許母榻邊,手上拿著一柄團扇,為許母扇著風。

  許令卿捏緊了手,又緩緩鬆開,屈膝行禮。

  還沒等站直,手就被李氏拉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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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氏打量著她,視線從她的髮髻、手腕間掠過,又落在她身上,見她衣著普通,素麵朝天,眼底閃過一絲輕蔑,轉頭對許母說道:

  「我有六七年沒有見過咱們卿卿了。自打卿卿嫁入侯府,便愈發不愛和家裡走動。」

  許令卿抽回手,語聲清冽:「不是六七年,六年前我回長安曾先去藍田拜見過。」

  李氏一噎,不由得落了臉:「卿卿的性子還是和過去一樣計較。」

  許母斜睨了一眼許令卿,指了指對面的圓凳說道:「坐下,我有事吩咐你。」

  「你大表哥老大不小了,你和女婿說一聲,給他在金吾衛里尋個差事。」

  許令卿目光從圓凳移向母親,站在原地沒有動。

  「表哥想進入金吾衛,可以去參加武舉,只要考到中等,就可以當上金吾翊衛。」

  許母面露不悅:「你表哥要是能考過,還回來尋你?」

  李氏連忙開口:「也不是考不過,就是他一碰到考核就鬧肚子。想著侯爺是金吾衛將軍,就來找你說說。」

  「你表哥進去也能給侯爺添個幫手,還能給你臉上長光。」

  許母一錘定音:「這事就這麼定了,你今日回去就和侯爺說。」

  許令卿抿了抿唇,垂眸緩緩道:「娘,這事女兒辦不到。」

  「侯爺也不會聽女兒說這些。」

  李氏冷了臉,語氣不善:「你和侯爺是夫妻,不過一句話的事情,做什麼推三阻四!」

  「先前婆母說你沒良心,我還不信。如今好聲好氣地求你,沒想你拿喬拿到我們跟前。」

  「你對得起你外祖父對你的養育教導嗎?」

  她轉頭看向許母:「你這女兒真是好樣的,回去我定如實告訴婆母。」

  許母尷尬又憤怒,指著許令卿怒道:「我生養你一場,可曾讓你辦過什麼事?」

  「現在讓你半點小事,你在這裡推三阻四,這不行,那不願,真是應了算命的話!你就是與我不合!」

  許母的話好似一根針戳進心裡,刺得許令卿呼吸困難,搖搖欲墜。

  許母嘆口氣,緩了語氣:「行,就算你不看在我的面子上,那你也想想你外祖父。便是看在你外祖父的面子上,你也應該把這事辦了。」

  許令卿閉了閉眼,抬眸望向許母,一貫溫和的語氣添了冷淡:

  「母親偏要女兒回答,那女兒只能說一些母親不愛聽的話了。」

  「第一,若外祖父在世,他一定不願意兒孫走後門托關係。當初外祖父多次寄信讓你們嚴加管教表哥表姐們,你們不聽。」

  「第二,母親應該知道女兒在侯府是什麼情況,女兒沒那個臉面,也沒有那個能力,能讓付行簡破例。」

  許令卿頓了頓,目光轉向李氏。

  「大舅母既然提到外祖父,那我今日也想問一句。當初外祖父被貶官,你們不願隨行就算了,離開長安之日為何無一人相送?」

  「外祖父在任上亡故之時,大舅身為外祖父長子,大表哥身為外祖父長孫,本該去迎他歸家,卻死活不願。」

  許令卿越說語氣越沉,聲音里的恨意漸濃。

  外祖父的死訊傳回長安,她立刻動身去藍田,苦苦哀求他們去接外祖父回家。

  可他們任由她跪在門外,連面都不露。

  最後還是外祖父的故交出面,送他落葉歸根,才不至於讓他魂魄在外飄零無依。

  屋中氣氛變得凝重,許母避開許令卿的眼神,不願與她對視。

  李氏嘟囔了一句:「說來說去,不還是不想幫忙。」

  許令卿心中發冷,深吸一口氣,便要離開,卻聽申玉兒說道:「表姐說的也沒錯,祖父的事情,咱們是做得欠妥。」

  「可是表妹你也要理解,祖父惹怒了天子,我爹也是為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算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

  她上前拉住許令卿的手:「表妹和表妹夫是不是出了問題?」

  「不是我說,表妹的性子也太冷了些,說話一板一眼,和祖父一模一樣。」

  「夫妻過日子可不能這樣,要不然男人還以為娶了個教書先生回家。」

  她眼珠一轉,臉上露出幾分羞澀。

  「我想了一下,我性子和表妹正好相反,要不我乾脆嫁給侯爺算了。這樣就能幫表妹固寵。」

  說完,所有人都被震蒙了。

  許令卿蹙起眉,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許母震驚地看向他,旋即搖頭:「不成不成,你怎麼能受這種委屈?再說咱家的女兒也沒有做妾的道理。」

  知女莫若母,李氏立刻明白了女兒的心思

  她琢磨了一下,突然發現讓女兒嫁給雲陽侯是一個極好的選擇,不僅能夠解決女兒的婚事,自家還能得一個貴婿。

  有了女兒和雲陽侯的關係,他們也不用去為著兒子的事兒來求著白眼狼。

  李氏清了清嗓子,再看向許令卿時立刻換了表情,慈愛地看著她。

  「卿卿,你看你表姐對你多好。」

  「不過玉兒到底是你表姐,做妾室你面上不好看,你外祖父面上也不好看,我覺得當個平妻不錯。」

  許母張了張嘴,正要說話,被李氏按住手。

  「我覺得這樁婚事不錯。卿卿是個寬容清冷的性子,你表姐玉兒是個活潑的,姐妹兩個正好互補,嫁給同一人也能有個照應。」

  「卿卿,你覺得這提議怎麼樣?」

  許令卿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想和玉表姐單獨談談。」

  申玉兒一聽有戲,迫不及待地滿口應下:「行,咱們表姐妹還從來沒有說過體己話。」說罷,拉了許令卿往外走。

  許母問道:「玉兒怎麼能去做平妻,這傳出去太不好聽了。」

  「名聲好不好聽的,日子是自己過的,得了實惠就行。玉兒要是能嫁給雲陽侯,對卿卿、對咱們申家那是真的好。回頭婆母知道了這事兒,定會誇你做得好。」

  許母還想再勸的話,聽到最後一句咽了回去。

  許令卿聽到二人的對話,一顆心沉沉地墜落到底。

  儘管早已知道母親不在乎她,可心裡的難過還是止不住地湧上來。

  到了耳房,申玉兒迫不及待地問道:「表妹,你想說什麼?」

  許令卿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打探起方家的事。

  「玉表姐,你和那方姓男子的事,你與我交個底,你們的事情都有誰知道?嘴可緊?」

  申玉兒下意識否認:「表妹說笑了,什麼方的圓的,我不認識。」

  許令卿端詳著她的表情,後退一步:「那不用談了,以你我的關係,你不交出把柄,我不信你進了侯府會與我一條心。」

  「我雖然和侯爺關係不好,但至少能阻攔你進門。」

  申玉兒見她要走,忙不迭說道:

  「咱們這邊除了我爹娘,還有姑母和柔表妹,就只有我那貼身丫鬟和前頭那個殺千刀的。」

  許令卿轉過身,上身微微前傾,臉色肅穆低聲追問:「那方姓男子呢?」

  「你們二人常常相會的地方在哪裡?是他的別院還是客棧?可有認識你們的人?這些人的嘴可牢?」

  她一連串地問了好幾個問題,申玉兒不由得跟著緊張起來。

  「方哲的長隨,還有就是那家別院的主人。」

  許令卿愕然:「你二人私會,借的是別人的院子?」

  申玉兒被許令卿看得有些不自在,側開臉語氣發虛:

  「也不算是別人,是他父親的好友,他那好友在那裡有一個別院,平日都是空著的,只有一個啞仆守著,所以表妹你完全不用擔心。」

  「話說回來,我和方哲是少不更事,我們倆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了。」

  「情愛一事,誰還沒有衝動的時候,想當初表妹嫁給侯爺不也是這樣嗎?」

  許令卿看著她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申玉兒一愣,出聲追問:「表妹,你同意了嗎?」

  許令卿沒有回答,頭也不回地走了。

  海棠難過地看著她,想要勸說兩句,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勸。

  自她跟在許令卿身邊起,就從來沒有見過許母和許令卿像尋常母女一樣相處。

  可她知道,自家夫人一直想要親近許母,可每一次靠近,都被傷一次。

  出了許府,許令卿帶著海棠去新買的小院,將海棠留在院子裡,她換上申仵作的裝扮,先去了福善庵。

  到了林蓮的住處,她就看到林蓮正坐在門口,一邊縫著衣裳,一邊哼著小調。

  許令卿目光從她手中褐色的衣裳掃過,打了聲招呼:「林娘子。」

  林蓮抬頭看到蒙著臉的女子,連忙笑著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相迎:「申仵作,你怎麼來了?快進來。」

  許令卿看著她的笑容,不自覺跟著放鬆下來:「你和郭夫人的關係緩和了,還要繼續留在福善庵嗎?」

  林蓮笑了笑:「我覺得這裡挺好,偶爾去郭家轉轉,就像走親戚一樣。」

  「申仵作尋我有事?」

  許令卿頷首,道明來意:「郭主簿可認識一位姓方的高官?」

  林蓮想了想,搖搖頭:「沒聽他提起過。我其實不太關心他官場上的事情,畢竟他說了我也聽不懂。」

  許令卿又問道:「我想去你和郭主簿曾經的住處看看。」

  林蓮一愣,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她低下頭,嘆了口氣,報出地址:「在群賢坊的東北角,最裡面那處宅子就是。」

  她轉身從妝匣里拿出一把鑰匙遞給許令卿:「申仵作,這事什麼時候能結束?我想平靜地生活了。」

  許令卿接鑰匙的手一頓,嘴角微動,有些歉意:「快了。」

  從福善庵出來,她直奔林蓮的住處,推開屋門的瞬間,眉心忽然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

  那種感覺就好像有人用箭頭瞄準了她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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