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沒有察覺到的溫柔
許令卿走進太平坊的五味堂醫館,就看到上次給她看診的大夫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她看向另一側,那裡坐著一位年輕大夫,而在他的桌子前排了一隊人。
祁衍拿摺扇敲了敲桌子,鐵打的扇子發出重重的「咚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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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診。」
韓先生頭也不抬地指指年輕大夫,含糊道:「去那。」
摺扇換了目標,落在韓先生的後脖頸上,沒有敲,只是壓了一下。
兵刃的寒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瞬間清醒。
「祁少卿?」
看到蒙著臉的女子,他一下子反應過來,招了招手:「你終於來了,坐坐坐,我看看。」
祁衍扶著許令卿坐下,待確定她坐穩才收回手臂,放下衣擺。
抬眼對上睜大眼的韓先生,把脈枕推到他手邊:「把脈。」
韓先生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手指搭上許令卿的脈搏,對她笑得格外和善:「最近如何,你的藥應該吃完……」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把脈的手指從兩根變成了三根。
「這才幾日?怎麼會?」
「換另一隻手。」
許令卿聽話地換了手,感受著把脈的手指時重時輕。
祁衍看著韓先生面容嚴肅,握著扇子的手不自覺收緊。
韓先生觀察著許令卿的眉眼,沉聲詢問:「近來可是稍有刺激就身熱顴紅?」
許令卿垂眸輕輕應了一聲。
韓先生又問道:「往日心緒平復便可退熱,近幾次發熱,是否退熱越來越慢?」
許令卿抿唇點頭。
韓先生微皺起眉:「可有心累,喘氣都累的感覺?」
許令卿沉默了。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韓先生嘆了口氣:「上一次看診我已經和你說過,這種病再嚴重下去是個什麼後果。」
「聽說你是仵作?那你也應該了解這個病有多嚴重。」
「我給你重新開個方子,按時喝,喝完過來。」
「再者,我多嘴勸你一句,現在的日子實在過不下去就換一個方式過。」
「你又餓不死,何苦在裡面把自己耗死?」
他提筆龍飛鳳舞地寫下藥方,又蓋上自己的小印,揚聲吩咐:「抓藥!」
祁衍忽然伸出手:「近來少覺,看看。」
許令卿立刻提著藥走到醫館門口。
韓先生見狀,嘆道:「聞音知意,如此敏感,難怪會心脈受損。」
祁衍低聲問道:「她症狀加重了?」
韓先生頷首:「短短數日便加重了許多,今日診脈,她脈形細小無力,是氣血精津耗竭,心肝同損,臟腑衰敗之相。」
祁衍瞳孔驟縮,下意識回頭看向許令卿。
許令卿站在門外屋檐下,仰頭望著雨水順著屋檐往下落。
她在思索朱常為何會出現在林蓮和郭宋的屋子裡。
依照林蓮前次所言,她只和朱常見過兩面,二人應該不熟。
向她要宅子鑰匙的時候,她的表情也不像是有問題。
可是,如果林蓮說謊了呢?
許令卿在得知郭宋有外室時,她最先懷疑的就是林蓮。
可接觸下來,怎麼看林蓮都不像是會動手的人。
畢竟郭宋死了對她的處境沒有任何好處。
「走吧。」
聽到祁衍的聲音,許令卿開口說道:「少卿,要去一趟林蓮早前待過的青樓。」
望著她黑沉沉的眼眸,祁衍眼底的淡然裂開,流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他移開目光,淡淡道:「可以,先去別處。」
許令卿疑惑地跟著他回到西市,又隨他拐進一家繡坊,未等她反應過來,就聽祁衍對女掌柜說道:「帶她去換身衣裳。」
女掌柜恭敬地請許令卿往二樓去。
「姑娘請在屏風後稍候。」
話落,沒多一會兒,便有一套水杏色的襦裙送了上來,還貼心地配了同色的面具。
許令卿看著衣服,捏著袖袋輕聲道:「我身上錢不夠,先賒著,回頭把錢給你送來。」
女掌柜面露意外之色,旋即低聲報了價格,然後笑問道:「姑娘可要我幫忙?」
見她搖頭,便知禮地退了出去。
許令卿換好衣裳,又把散亂的頭髮重新梳籠挽了一個單髻,便匆匆下樓去尋祁衍。
祁衍正和尋來的長隨說話,聽到腳步聲回頭,驀然抬頭,望見梳矮髻的許令卿,眼底掠過一抹驚艷,心底頓時浮起「溫婉含章」四字。
見她朝自己走過來,連忙看向旁側。
許令卿上前行禮:「勞少卿久等,我們走吧。」
祁衍掃一眼她交疊行禮的手,率先出了鋪子。
許令卿隨他上了馬車,剛一落座就聽他說道:
「沒有抓到朱常,不過宅子裡有血跡,應該發生過打鬥。」
許令卿驚訝:「宅子裡還有其他人?為何沒有對我動手?」
祁衍側眸看她:「那人沒有對你下手,說明他的目標只有朱常。當然,也不排除是朱常在追你的過程中暴露了身份,引來殺手。」
「就像我們在宜陵寺後山發現的那具屍體?」許令卿問道。
祁衍緩聲道:「你發現朱常的蹤跡,他今日未得手,難保不會再對你下手,沒有找到他之前不要落單。」嗓音平緩,透出淡淡的關心。
許令卿心中微暖,垂眸低低地倒了一聲謝。
車中一時間變得安靜。
祁衍的視線忍不住朝她飄了過去,看著她的側臉,漸漸有些出神:「申仵作為何學習驗屍探案?」
許令卿下意識扭頭,不經意間四目相對,又連忙撤回目光。
她微微低著頭,順著祁衍的話回憶起過去。
「我因著一些原因,自小養在道觀,到了四歲都不會說話。後來得長輩憐惜,被長輩帶在身邊教養。」
「長輩見我日日發呆枯坐,便把我帶在身邊。」
「耳濡目染下我便學了些驗屍手藝,再後來,碰到了一些事,覺得探案比與人交往容易得多,便漸漸愛上這一行。」
她說得簡單,祁衍卻能想像到她當初的境遇。
家中僕人歷來都是踩高捧低,一個被父母不喜,又不會說話的孩子,只怕沒少受下仆欺負。
他忽然很想知道,眼前的申仵作到底是不是他猜測的那個人。
祁衍開口:「申仵作。」
許令卿抬眸望去,面露疑惑:「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