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潑咖啡


  上午九點半,城西項目第一次營銷會議準時開始。

  蘇念晚提前五分鐘走進會議室。

  長桌兩側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她一進門,原本零碎的交談聲便低了下去。有人起身叫「蘇總」,有人只衝她點了點頭,還有兩個頭髮花白的老員工仍坐在原位,目光從她臉上掃到手裡的文件,神情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蘇念晚認得他們。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是市場總監馮志遠,在蘇氏待了十二年;他旁邊是採購負責人吳海,周曼雲親自提拔上來的人。前世城西項目出事後,正是他們一口咬定所有供應商都經過合規審查,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開始吧。」蘇念晚在主位坐下。

  馮志遠先開了口:「蘇總剛來,對項目可能還不熟。我先匯報一下目前進展。」

  他說得客氣,語氣卻像在給一個不懂事的晚輩補課。

  投影幕亮起。馮志遠用二十分鐘講完了整套營銷方案:三個月預熱期,線上線下聯動,先以城市高端住宅概念做品牌曝光,再集中投放開盤GG。方案看起來完整,數據和圖表一應俱全,預算總額一億八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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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一億兩千萬,計劃交給翰林文化傳媒。

  「翰林雖然成立時間不長,但團隊經驗豐富,也服務過林氏的幾個項目。」馮志遠翻到供應商介紹頁,「更重要的是,他們願意先墊付第一階段的渠道費用,能減輕我們的現金流壓力。」

  吳海隨即接話:「我已經談過三輪了。這是目前條件最好的供應商。項目排期緊,建議今天定下來,下午就走簽約流程。」

  會議室里有幾個人點頭附和。

  蘇念晚沒有打斷,只在紙上寫了幾個數字。

  接下來,各部門依次匯報。公關預算里塞進了三場沒有明確嘉賓的行業峰會;線下投放採用打包報價,沒有單項刊例價;效果GG承諾三億次曝光,卻沒有約定有效觸達率,更沒有轉化成本上限。

  每一項看似合理,合在一起卻是一張吃錢不見底的網。

  她安靜地聽完,偶爾問一句,問題都很簡單。

  「翰林近三年的審計報告呢?」

  吳海翻了翻文件:「還在補。」

  「三家比價記錄?」

  「時間緊,來不及做完整。」

  「如果第一階段轉化不達標,退出條款是什麼?」

  馮志遠皺了皺眉:「品牌投放看的是長期效果,不能只看短期轉化。」

  蘇念晚點頭,沒有爭辯。

  她越平靜,桌邊幾個人越篤定她只是聽不懂。有人低頭回消息,有人端起茶杯,眼神里甚至多了幾分輕慢。

  「蘇總,」馮志遠合上文件,「大致就是這樣。您如果沒有其他意見,我建議現在表決。」

  「我有。」

  蘇念晚抬起眼。

  秘書走到控制台,將投影切換到她準備的文件。屏幕上沒有花哨的效果,只有一張清晰的預算拆解表。

  「先看第一項。」她站起身,指向屏幕上的數字,「翰林給出的戶外大屏報價,比同地段公開刊例價高百分之三十七。電梯媒體高百分之二十二,信息流代投服務費是行業均值的兩倍。」

  吳海臉色微變:「公開刊例價不代表最終成交價,不同項目的折扣和資源位都不一樣。」

  「所以我讓人拿了相同檔期、相同資源位的三份報價。」

  下一頁出現三家供應商的蓋章詢價函,報價時間都在當天早上。

  「最低的一家,比翰林少四千六百萬。」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蘇念晚繼續往下翻。

  「第二項,所謂三億次曝光,合同里沒有約定去重人數,也沒有排除機器流量。換句話說,同一個帳號刷三百次也能計入三百次曝光。」

  「第三項,翰林承諾墊付渠道費用,但要求我們預先支付百分之六十的策劃服務費。墊付金額最高不超過兩千萬,預付款卻是七千二百萬。這不叫緩解現金流,是用我們的錢替他們周轉。」

  馮志遠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蘇總,做項目不能只看表面數字。翰林背後有林氏資源,渠道關係不是普通公司能比的。」

  「那就更奇怪了。」

  蘇念晚看向他:「一家需要靠關聯方背書、成立不足兩年、註冊資本只有五百萬的公司,為什麼能拿到占總預算三分之二的合同?」

  她按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一張股權穿透圖。

  翰林文化表面上的法人叫王濤,往上穿透三層後,最終受益人是周國昌的兒子周啟明。

  周國昌,是周曼雲的親弟弟。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吳海身上。

  吳海猛的坐直:「這只能說明他們和蘇家沾親,不能證明方案有問題。」

  「當然不能。」蘇念晚平靜地說,「所以我沒有說他們違法。我只是認為,在關聯關係未披露、比價程序不完整、履約能力存疑的情況下,這份合同不能簽。」

  她回到座位,將面前的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我準備了三套替代方案。」

  「第一套,保留原投放規模,拆分媒體採購、內容製作和效果GG,分別招標,預算降到一億三千萬。」

  「第二套,減少傳統媒體曝光,把四千萬轉入樣板區體驗和私域獲客,預算一億一千萬,預計有效到訪成本下降百分之十八。」

  「第三套,採用分階段競標。首月只投三千萬,以到訪率和有效線索成本決定第二階段份額。效果最差的供應商直接退出。」

  三套方案各有適用條件,也各自列出了風險和止損線。

  會議室里再沒有人低頭看手機。

  負責數據分析的年輕經理盯著屏幕看了半晌,率先開口:「蘇總,第二套方案里的到訪成本模型,是按我們去年三個項目的數據算的嗎?」

  「不全是。」蘇念晚翻到附錄,「我剔除了兩個位置差異過大的項目,補充了城西同價位競品過去六個月的數據。原始口徑在最後三頁,你可以覆核。」

  年輕經理翻了幾頁,神情明顯認真起來:「模型沒問題。」

  另一個品牌負責人問:「如果拆分招標,時間會不會來不及?」

  「媒體資源先走框架採購,內容製作同步比稿,七天內可以完成。今天下班前,各部門把候選供應商名單交給我,法務和審計全程介入。」

  她看向吳海:「採購部負責組織,但不能單獨決定入圍名單。」

  吳海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一句:「知道了,蘇總。」

  這一次,「蘇總」兩個字沒有諷刺,也沒有敷衍。

  散會時,馮志遠落在最後。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蘇念晚一眼:「那些報價,您一早上查出來的?」

  「從昨天下午開始。」

  「一夜沒睡?」

  「睡了三個小時。」

  馮志遠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第二套方案,我帶團隊再細化一下,明天給您結果。」

  蘇念晚看著他離開,沒有追問他是否還支持翰林。

  職場上的尊重從來不是靠身份換來的。陸太太三個字能讓別人暫時低頭,卻不能讓他們真正聽她的。她必須讓所有人知道,她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是因為嫁給了誰。

  而是因為她配。

  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八點。

  最後一份數據核完時,整層樓只剩下幾盞燈。蘇念晚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合上電腦。桌上的白玫瑰開得正好,她換了一次水,花瓣仍新鮮得沒有一絲卷邊。

  手機上有一條陸沉淵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結束了嗎?」

  她回覆:「剛結束,準備回家。」

  對方沒有再回。

  蘇念晚拎包下樓,在一樓咖啡店買了杯熱拿鐵。她沒吃晚飯,胃裡空得發疼,咖啡握在手裡,至少能暖一暖。

  地下停車場很安靜。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聲音一下一下迴蕩。

  她剛走到自己的車旁,一道人影從柱子後面出來,擋住了她的去路。

  「晚晚。」

  蘇念晚腳步停住。

  林子涵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西裝,領帶鬆散,眼底布滿血絲。短短几天,他像是瘦了一圈,再沒有晚宴上那副溫文爾雅的體面模樣。

  「你怎麼進來的?」她冷聲問。

  「我等了你三個小時。」林子涵沒有回答,只死死盯著她,「你的電話為什麼打不通?微信也把我刪了?」

  「因為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聯繫。」

  林子涵像是沒聽見,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還在生氣。股權協議的事是周阿姨自作主張,我根本不知情。晚晚,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寧願相信陸沉淵,也不肯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蘇念晚看著他,「解釋翰林文化為什麼能拿到一億兩千萬的預算,還是解釋周啟明什麼時候成了你林氏的渠道資源?」

  林子涵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卻足夠了。

  蘇念晚心裡最後那點殘存的寒意徹底凝成了冰。

  前世她怎麼會愛上這樣一個人?他說一句身體不舒服,她便推掉陸沉淵的生日宴去陪他;他說公司周轉困難,她便從蘇氏項目里替他爭取資源;他說陸沉淵娶她另有所圖,她便把那個真正愛她的人傷得體無完膚。

  到頭來,她每一次心軟,都成了他捅向蘇家和陸沉淵的刀。

  「你查我?」林子涵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在審查項目供應商。」

  「你從前根本不管公司的事!」他忽然拔高聲音,「是不是陸沉淵教你的?他讓你查林氏,讓你把我當敵人?晚晚,你醒一醒,他娶你根本不是因為愛你。他那種人只會占有,只會把你關在身邊,控制你、利用你。你遲早會後悔!」

  「說完了嗎?」

  她的平靜徹底激怒了他。

  林子涵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抓她的手腕:「你跟我走,我們找個地方把話說清楚。你現在跟他離婚還來得及,我可以不計較你這幾天做的事——」

  蘇念晚後退半步,避開他的手。

  下一秒,她抬起手,將整杯咖啡潑在了他臉上。

  咖啡已經不燙了,褐色液體順著林子涵的頭髮和下巴往下淌,在灰色襯衫上暈開一大片狼狽的污跡。

  停車場裡一片死寂。

  林子涵僵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她會這樣對他。

  蘇念晚將空紙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一字一句地說:「林子涵,我最後警告你一次,我已經結婚了。」

  「我先生疼不疼我,不勞你費心。」

  「你再靠近我一步,我就叫保安。你再碰我一下,我直接報警。」

  「還有,翰林文化的事,我會查到底。你最好祈禱它只是一次不合規的商業合作。」

  林子涵抹了一把臉,眼神一點點陰沉下來:「蘇念晚,你會後悔的。」

  「我最後悔的事,是認識你太久。」

  她繞過他,徑直往自己的車走。

  走出幾步,她忽然察覺到什麼,抬頭望向斜對面的暗處。

  那裡停著一輛黑色邁巴赫。

  車燈沒有亮,車窗降下不足一半。陸沉淵坐在後排,半張臉隱在陰影里,遠遠看不清表情。

  蘇念晚卻一眼認出了他。

  四目相對。

  他沒有下車,也沒有讓保鏢出現,只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篤定她能夠處理,又像是在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麼,他都在。

  車窗緩緩升起。

  林子涵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見那輛車時,臉色徹底白了。

  蘇念晚沒有再看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到半山別墅時,餐廳的燈還亮著。

  張媽迎上來接過她的包:「太太回來了?先生也剛到沒多久,一直等您吃飯呢。」

  長桌上擺著四菜一湯,中間多了一盤松鼠鱖魚。魚身炸得金黃,裹著晶亮的糖醋汁,旁邊點綴著松子和青豆,是她小時候最喜歡吃的菜。

  陸沉淵坐在桌邊看文件,已經換了家居服,神情平靜的仿佛停車場裡那個沉默旁觀的人不是他。

  蘇念晚在他對面坐下:「你什麼時候到停車場的?」

  「比你早十分鐘。」

  「那你都看見了?」

  「嗯。」

  「為什麼不下來?」

  陸沉淵合上文件,抬眼看她:「你需要我下來嗎?」

  蘇念晚怔了怔。

  他給她的從來不是一座華麗的牢籠。他會護著她,卻不會剝奪她反擊的能力;會站在她身後,卻不會用自己的影子遮住她。

  她搖頭:「不需要。」

  「那就吃飯。」

  他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魚腹放進她碗裡,動作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張媽端來最後一碗湯,笑著說:「這魚是先生特意讓廚房加的,說太太第一天上班辛苦了。」

  蘇念晚低頭咬了一口。

  魚肉外酥里嫩,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

  「好吃嗎?」陸沉淵問。

  「很甜。」

  她抬頭看他:「尤其是聽見我說『我先生』以後,是不是更甜?」

  陸沉淵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臉上仍舊沒有什麼表情。可蘇念晚分明看見,他唇角揚起了一點極淡的弧度。

  快得像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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