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深夜
陸沉淵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發現蘇念晚還沒睡。
她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被子，腦袋一點一點的，困得眼皮打架，但還是強撐著不肯躺下。床頭燈暖黃的光照在她臉上，映得她皮膚白皙，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嘟著，像只犯困的小貓。
「怎麼還沒睡？「他放輕腳步走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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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蘇念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是他，嘴角彎了彎，「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去看了看念念。「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替她攏了攏被子，「她踢被子了，我給她蓋了蓋。「
「嗯……「蘇念晚往他身邊挪了挪，像只尋求溫暖的小動物，「念念乖不乖？「
「乖，睡得很沉。「陸沉淵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不是困了嗎？怎麼不先睡？「
「想等你一起。「她含混不清地說，往他懷裡鑽了鑽，「一個人睡冷……「
陸沉淵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掀開被子上床，把她摟進懷裡。蘇念晚很自然地窩進他胸口，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像只終於找到暖爐的小貓。她的頭髮散在他的手臂上，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是她常用的那款洗髮水的味道。
「還冷嗎？「他低聲問，把被子往她那邊攏了攏。
「不冷了。「她閉著眼睛，聲音悶悶的，「你身上暖和。「
陸沉淵笑了，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讓她靠得更近些。
臥室里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遠處偶爾響起的鞭炮聲。床頭燈的光調得很暗，剛好能看清彼此的輪廓，又不刺眼。暖氣開得很足，屋子裡暖融融的，和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完全是兩個溫度。
蘇念晚窩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困意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但又捨不得就這麼睡去。
「沉淵。「她輕聲叫他。
「嗯？「
「你說……念念以後會長成什麼樣啊？「
「會長得像你。「他不假思索地說，「好看。「
「我是說性格。「她笑了，「你說她會不會像你一樣，冷冰冰的，不愛說話？「
「不會。「他低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有你在，她不會像我。「
「像你也挺好的。「蘇念晚說，「你雖然看起來冷冷的，但心是熱的。我就希望念念以後能找一個像你一樣的人，對她好，寵她一輩子。「
陸沉淵沉默了幾秒，聲音有點悶悶的：「不嫁人也挺好的，我養她一輩子。「
蘇念晚撲哧一聲笑了：「你看你，念念才半歲，你就開始操心她嫁人的事了？「
「……「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往他懷裡縮了縮，聲音越來越輕，「沉淵，我好幸福啊。「
「嗯。「
「真的好幸福。「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給他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有時候我半夜醒過來，看見你睡在我身邊，聽見念念在隔壁呼吸的聲音，我就覺得……這一切是不是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實。「
「是真的。「陸沉淵收緊手臂，聲音低沉而篤定，「我在這裡，念念在隔壁，都是真的。「
「嗯。「她點點頭，鼻子有點發酸，「我知道。就是……前世太苦了，所以現在越幸福，就越害怕失去。「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提起前世的恐懼。
那些黑暗的記憶並沒有完全消失。它們藏在記憶的最深處，在某些深夜裡，會像藤蔓一樣悄悄爬上來，纏繞住她的心臟——被關在地下室暗無天日的日子，被蘇夢瑤背叛的痛苦，被陸沉淵（前世的他）冷漠以待的絕望，臨死前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獨……
她以為重生一回，那些記憶會淡去。但它們沒有。它們只是被幸福壓在了心底，在某個脆弱的時刻，還是會隱隱作痛。
陸沉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緊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每一次起伏，他心臟的每一次跳動。然後，他低頭，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很輕很溫柔的吻。
「不會失去的。「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蘇念晚，我向你保證，你不會再失去任何東西。「
「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不會讓你受委屈。「
「不會讓你等我。「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會找到你，陪著你，守著你。「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在說誓言，又像是在說情話。蘇念晚窩在他懷裡，聽著他一句一句地說著，眼淚無聲地滲進他的睡衣。
「你怎麼這麼好啊。「她哽咽著說。
「是你教我的。「他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在你之前，我不知道怎麼對一個人好。是你蹲下來，給我撐了一把傘，告訴我這個世界上還有溫暖。「
「所以我所有的好，都是你的。「
蘇念晚抬起頭，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像黑夜裡的星星，裡面映著她的影子。她伸手，撫摸他的臉頰——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樑、他的嘴唇。這些輪廓，她在前世遠遠看了十年，在這一世觸碰到了，擁有了。
「陸沉淵。「她輕聲說。
「嗯？「
「我愛你。「
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很輕，很柔，不像新婚夜那樣帶著占有欲，也不像久別重逢那樣帶著失而復得的急切。它是溫柔的，繾綣的，像是在確認彼此的存在，像是在訴說千言萬語。窗外是漫天飛雪，屋內是一室暖春，他們在彼此的呼吸里，感受著活生生的、真實的幸福。
一吻結束，蘇念晚的臉紅撲撲的，眼睛水潤潤的，像含了一汪春水。她窩回他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越來越快的心跳聲，忍不住笑了。
「你的心跳好快。「
「……被你嚇得。「
「騙人。「她輕笑，在他胸口親了一下，「明明是被我親的。「
陸沉淵無奈地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睡覺。「
「嗯，睡覺。「她打了個哈欠，困意終於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沉淵，你別走。「
「不走。「
「一直陪著我。「
「一直陪著你。「
蘇念晚滿足地嘆了口氣，閉上眼睛。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他的心跳沉穩而有力，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包裹著她，像一張最安全的網。
在墜入夢鄉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
不管前世受了多少苦，不管深淵裡有多黑多冷，只要最後是他，只要最後是這樣的日子，一切都值得。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身體徹底放鬆下來，窩在他懷裡，像只熟睡的小貓。陸沉淵低頭看著她的睡顏，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替她把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
她的眉頭舒展著，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陸沉淵沒有立刻睡。
他就這麼抱著她，看著她，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風雪的聲音，聽著隔壁兒童房裡女兒細微的動靜——念念大概翻了個身，小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然後又安靜了。
他低頭，在蘇念晚的發頂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晚安，晚晚。「他輕聲說，「新年快樂。「
然後他關了床頭燈，把她摟緊，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嘴角帶著笑。
窗外雪落無聲，屋內溫暖如春。他最愛的兩個人，一個在他懷裡，一個在隔壁。
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個新年。
陸沉淵閉上眼睛，在蘇念晚均勻的呼吸聲中，慢慢墜入了夢鄉。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很多年前的那個雨巷，十七歲的他渾身是傷地坐在地上，雨水冰冷地打在身上。然後巷子那頭走來一個穿校服的女孩子，撐著一把藍色的傘，在他面前蹲下來，笑著對他說——
「你別害怕。「
他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他想伸手抓住她，卻怎麼也夠不到。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焦急得想要大喊——
別走。
別離開我。
這一次，別再留下我一個人。
然後他醒了。
睜開眼睛，是滿室的昏暗和溫暖。懷裡的人還在，溫熱的、柔軟的、真實的。她的呼吸均勻地灑在他的胸口，小手抓著他的睡衣，睡得很沉。
陸沉淵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收緊了手臂。
不是夢。
她在。
他低頭，在她的發頂又親了一下，然後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再做夢。
或者說——他不需要再做夢了。
因為夢已經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