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深淵有光(大結局)


  煙花散盡,江川和顧衍之走了,白婉清和蘇建國也回房休息了。

  別墅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雪落的聲音,沙沙的,像春天的蠶在啃食桑葉。

  陸沉淵先去了兒童房。

  念念已經睡著了,穿著粉色的小睡衣,小手攥著被角,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大概是夢到了什麼好吃的。床邊的小夜燈發出暖黃色的光,柔和地照亮她粉雕玉琢的小臉。

  他在女兒床邊蹲下來,動作很輕很輕,生怕吵醒她。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女兒柔軟的胎髮,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晚安,念念。「他聲音低得像耳語,「爸爸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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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念咂了咂嘴,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繼續睡。

  他站起來,幫女兒掖好被角,輕輕帶上門,轉身走向主臥。

  主臥的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暖黃的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他推開門,看見蘇念晚靠在床頭等他,已經困得眼皮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打瞌睡的小貓。手裡還拿著一本繪本,是下午給念念講故事沒講完的。

  聽見腳步聲,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回來了?「

  「嗯。「他走過去,把繪本從她手裡抽出來放在床頭柜上,「怎麼不等我先睡?「

  「想等你一起。「她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聲音軟乎乎的,「念念睡了?「

  「睡了,睡得很香。「

  他掀開被子躺下去,她立刻習慣性地靠過來,窩進他懷裡,腦袋抵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他的手自然而然地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輕摩挲著。

  「今天開心嗎?「他輕聲問。

  「開心。「她悶聲說,手臂環住他的腰,往他懷裡又縮了縮,「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以後每年都這樣。「

  「每年都下雪嗎?「

  「每年都下雪。「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溫柔,「每年都陪你堆雪人,每年都陪你看煙花,每年都陪你跨年。「

  她在他懷裡笑了,熱氣透過薄薄的睡衣熨帖在他胸口,暖暖的。

  「陸沉淵。「

  「嗯?「

  「我愛你。「

  「我也愛你。「他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一些,「很愛很愛。「

  她滿足地嘆了口氣,在他懷裡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太累了,今天忙了一整天,招待客人,陪念念玩,守歲到十二點,此刻靠在他溫暖的懷抱里,安全感像被子一樣裹住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聽著懷裡人均勻平穩的呼吸聲,陸沉淵卻沒有睡意。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窗外雪落無聲,屋內溫暖如春。懷裡是他愛了兩輩子的女人,隔壁是他的女兒,母親在走廊盡頭的房間安睡,岳父在客房歇息。

  這就是他曾經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以下為陸沉淵內心獨白)

  他曾在深淵裡獨自走了很久。

  久到忘記了陽光是什麼溫度,久到忘記了被人關心是什麼感覺,久到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在黑暗裡走下去,沒有盡頭,沒有出口。

  最早的記憶是七歲那年。

  七歲之前的事他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母親是個很溫柔的女人,會唱歌,會笑,會在他哭的時候把他抱在懷裡,說「淵淵不怕,媽媽在「。那時候他們住在一個小房子裡,日子不富裕,但母親總是把最好的留給他。

  然後有一天,一群穿黑衣服的人來了。

  他們把母親從他身邊拖走,母親哭喊著掙扎著,回頭看他,眼睛裡全是淚。他追出去,被一個男人狠狠推倒在地,額頭磕在台階上,流了好多血。他趴在地上,看著母親被塞進車裡,車開走了,越開越遠,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他才知道,那些人是陸家派來的。他的母親白婉清,是陸家家主陸正雄明媒正娶的妻子,而趙蘭芝,是那個第三者,是把他母親逼瘋、奪走他母親一切的女人。

  他被帶回了陸家。

  不是因為陸正雄愛他,而是因為他是陸家唯一的兒子。他像一件物品一樣被拎進了那個冰冷的大宅子,有了一個姓氏——陸。

  但沒人真的把他當人看。

  趙蘭芝恨他,恨他的母親占著陸太太的位置,恨他這個嫡子擋了她兒子陸子軒的路。她不會明著打他——那樣失了她主母的身份,但她會冷暴力,會罰他不許吃飯,會在冬天把他關在陽台上凍一整夜,會笑著對別人說「這孩子就是性格孤僻,不愛說話「。

  陸正雄不在意他。對那個男人來說,他只是一個繼承人,一個延續血脈的工具。給他吃穿,給他教育,讓他長大以後接管陸氏,僅此而已。那個男人從沒抱過他,從沒對他笑過,甚至沒叫過他的小名——永遠都是「陸沉淵「。

  他在那個家裡,像一個幽靈。

  沒人說話,沒人關心,沒人在乎他是冷是熱、是飽是餓。他學會了不說話,學會了不哭,學會了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裡,學會了用冷漠做盔甲,把自己包裹起來。因為只要他不表現出在意任何東西,就沒有人能傷害他。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這樣活下去——冰冷地、孤獨地、麻木地,像一具行屍走肉。

  直到十七歲那年。

  那天下著很大的雨。他被趙蘭芝派人堵在啟明中學後面的巷子裡,他們罵他是野種,罵他母親是賤人,對他拳打腳踢。他沒有還手,不是打不過,是不想反抗了。打又怎麼樣呢?打完了回去還是一樣,冷冰冰的房子,冷冰冰的人,冷冰冰的日子。

  他被打得渾身是傷,躺在雨里,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那條巷子裡了。

  雨水打在他臉上,又冷又疼。他望著灰濛濛的天,忽然覺得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受這些苦了,死了就能見到媽媽了。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有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了。他以為是那些人又回來了,閉上眼等著下一輪拳腳。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雨停了。

  不對,雨沒有停。他抬頭,看見一把藍色的傘遮在他頭頂,擋住了冰冷的雨水。

  傘的主人蹲下來,是個穿著啟明中學校服的女孩子。她扎著馬尾辮,額前的碎發被雨打濕了,貼在臉頰上。她的眼睛很亮,像黑夜裡的星星,她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著,然後——

  她笑了。

  她說:「你別害怕。「

  那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

  他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她把傘全歪到他這邊,自己半邊肩膀暴露在雨里,看著她從書包里掏出創可貼,笨拙地給他貼傷口,看著她嘴裡念叨著「怎麼傷成這樣「「那些人太壞了「「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他一句話都沒說。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是看著她,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骨子裡。

  她把他送到巷子口,把那把藍色的傘塞到他手裡,說她家就在前面不用傘了,然後就跑進了雨里,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他握著那把傘,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

  後來他知道了她的名字——蘇念晚。

  蘇家的大小姐,比他小一歲,在啟明中學讀初二,成績很好,會畫畫,笑起來有兩個梨渦。他開始有意無意地經過她的教室,經過她回家的路,經過所有她可能出現的地方。他不敢靠近她,不敢跟她說話,只是遠遠地看著她。

  看著她跟同學說笑,看著她在操場上跑步,看著她在小賣部買冰棍,看著她撐著傘走過那條巷子——就是他遇到她的那條巷子。

  這一看,就是十年。

  十年裡,他看著她考上大學,看著她談戀愛,看著她畢業,看著她和林子涵訂婚。

  她和林子涵訂婚那天,他喝了一整瓶威士忌,胃出血住院。在醫院裡,他看著她訂婚的照片,把菸頭燙在自己的手腕上——他不敢去找她,不敢告訴她他愛她,他怕自己給不了她幸福,怕自己滿身的刺會傷到她,怕自己深淵一樣的人生會把她拖進來。

  他以為只要她幸福就好。哪怕給她幸福的人不是他。

  可他不知道,那不是幸福。

  他是在周年慶那場大火里,在心臟停跳的那三分鐘裡,才知道真相的。

  那三分鐘裡,他看到了很多很多。

  他看到那場大火吞噬了一切,看到他自己被橫樑砸中,倒在火里,看到她跪在他身邊哭得撕心裂肺。

  他看到她一個人。

  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

  他看到趙蘭芝和周曼雲怎麼欺負她,看到林子涵怎麼背叛她,看到蘇夢瑤怎麼刁難她,看到她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看到她從一個愛笑的女孩子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女人。

  他看到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根藍色的發繩——就是當年她扎頭髮用的那根,她掉在巷子裡,被他撿走,珍藏了很多年。

  他看到了她的一生——短暫的、痛苦的、孤獨的一生。她嫁錯了人,信錯了人,最後孤零零地死在暗無天日的地方,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而他呢?他說過要保護她,可他什麼都沒做。

  他以為推開她是對她好,他以為冷漠是保護,他以為只要他不靠近,她就能安全幸福。可他錯了,大錯特錯。他的缺席,他的冷漠,他的自以為是,才是把她推向深淵的推手之一。

  那三分鐘裡,他在無邊的黑暗中嘶吼、掙扎、痛哭,他想回去,想回去找她,想告訴她別害怕,想告訴她他愛她,想告訴她等他。

  然後他醒了。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陽光照在他臉上。江川坐在旁邊,紅著眼眶說「陸哥你終於醒了,你嚇死我了「。

  他活過來了。

  可他知道,在某個他到不了的時空里,他的晚晚死了。

  那種悔恨和痛苦,像是一萬把刀子在凌遲他的心臟。他出院後發了瘋一樣找趙蘭芝和周曼雲報仇,可仇報了又怎麼樣呢?她回不來了。

  他在她的墓碑前坐了一整夜,那時候他才明白——他愛她。不是喜歡,不是在意,是深入骨髓的愛。從十七歲那個雨天,從她蹲下來給他撐傘的那一刻起,他就愛上她了。只是他太蠢、太笨、太懦弱,不敢承認,不敢靠近,用冷漠和誤解把她推得越來越遠。

  他失去她了。

  永遠地失去了。

  之後的日子,他活成了一具軀殼。陸氏做得再大又怎麼樣?錢再多又怎麼樣?那個會笑著跟他說「你別害怕「的女孩子不在了,那束照亮他生命的光熄滅了。

  他又回到了深淵裡。這一次,連一點光都沒有了。

  他以為自己會在深淵裡待一輩子。

  直到那個雨夜。

  門鈴聲響起,他打開門,看見她站在雨里,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堅定。她看著他,說——

  「陸沉淵,你娶我吧。「

  那一刻,他幾乎要落淚。

  他不知道為什麼她會來,不知道為什麼她眼神里有一種失而復得的珍視和決絕,他甚至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但不管是夢還是什麼,他都不想放手了。

  上天垂憐,把他的光,送回到他身邊了。

  這一世,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這一世,他不會再推開她,不會再冷落她,不會再讓她受一點委屈。這一世,他要拼盡全力保護她,愛她,寵她,把前世欠她的所有溫柔,都補償給她。

  他做到了。

  他娶了她,寵著她,看著她從一個忐忑不安的新嫁娘,變成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一個閃閃發光的獨立女性。他陪她走過了婚禮的紅毯,陪她熬過了懷孕的辛苦,陪她迎來了女兒的出生,陪她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平凡而幸福的日子。

  他曾經以為,深淵是沒有底的。一旦掉下去,就只能一直墜落,永遠到不了頭。

  但他錯了。

  深淵有底。

  因為他著陸了。著陸在她的笑容里,著陸在她的懷抱里,著陸在這個有她、有女兒、有溫度的家裡。

  她蹲下來給他撐傘的那一刻,他以為那已經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瞬間了。他不知道,後面還有更長的路、更暖的光、更深的愛在等著他。

  他曾在深淵裡獨自走了很久。久到以為黑暗是永恆的,久到以為那束光只是幻覺。直到她蹲下來,給他撐了一把傘,笑著說「你別害怕「。他用了十年來走向那束光。

  而現在,光就在他懷裡。

  他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妻子。她大概是做了什麼好夢,嘴角彎了彎,往他懷裡縮了縮,像一隻尋找溫暖的小貓。她的手還抓著他的睡衣,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他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世界上最珍貴的珍寶。

  雨會停,天會晴。

  所有的苦難都會過去,所有的等待都會有結果。他走出了深淵,走到了光里,而那束光,從此以後就屬於他了。

  不——不是屬於他。

  是他們彼此屬於。

  她是他的光,他也是她的歸宿。他們是彼此的救贖,是彼此的岸。

  樓上隱隱傳來念念翻身的聲音,小傢伙大概是在做夢,小拳頭揮了揮,又沉沉睡去。窗外的雪還在下,沙沙的,像一首溫柔的催眠曲。

  陸沉淵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一些,然後關掉了床頭燈,只留下走廊里一盞小夜燈。黑暗中,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晚安,晚晚。「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在。「

  歲歲年年,年年歲歲。

  他會一直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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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書完

  總計:82章,約2959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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