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渾水


  魏良卿身死的消息,宮內若說誰最先收到消息,必定當屬魏忠賢無疑。

  之所以召魏忠賢前來。

  倒不是陸銘想要行那傷口撒鹽的無趣把戲,而是因為再怎麼,魏良卿貴為當朝國公,又是錦衣衛指揮使、當朝大員,許些需要對外釋放的態度,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的。

  除此外,

  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也正好看看現下魏忠賢對晉商的態度。

  選擇田爾耕暫時兼任錦衣衛指揮使,便是誠意。

  當然,誠意歸誠意,陸銘還沒蠢到把剛空缺出來的錦衣衛大權又送回去。

  田爾耕此人,在明史提到的次數並不少。

  他不僅是鐵桿閹黨,還是魏忠賢眾多乾兒子之一,刑訊辦案的本事都還不錯,最關鍵,田爾耕依附魏忠賢權勢不假,卻和王體乾一樣有自己的野心和算計。

  前幾日的客氏遇刺,今夜的魏良卿被殺,都是擺在檯面上的大事——

  之前錦衣衛始終沒能查到蛛絲馬跡,五城兵馬司、京營、順天府連續搜尋排查數日也毫無進展,陸銘只當如今的錦衣衛跟史書記載一樣,里里外外都糜爛透了。

  五城兵馬司、京營和順天府,又多是些不堪大用之輩。

  但現在魏良卿一死,再看這些事兒,就有意思了。

  尤其是等魏忠賢到來這期間,陸銘也逐漸品出了個中味道。

  確實,歷史上天啟末年的錦衣衛已經不堪大用,跟洪武、永樂時期根本沒有可比性。

  可細細想來錦衣衛就算再糜爛,終究是天子鷹犬、耳目遍布天下,怎可能在明知背後之人多半是東林殘黨和晉商的前提下,仍跟個無頭蒼蠅似的搜尋刺客,卻不見從懷疑對象動手?

  而東廠楊寰早就有了些許線索,怎偏偏會被錦衣衛截取,還是在魏良卿被活活燒死後才到場?

  其中恐怕不只是礙於魏良卿身份,任由他搶功那麼簡單。

  還有順天府的碎屍案發生那日,怎麼魏良卿剛一帶隊外出,就不偏不倚撞見了順天府的人?

  五城兵馬司、京營明明同在查案、搜捕刺客,怎就一直沒進展?

  再加上依附魏忠賢的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又遞了彈劾魏良卿的摺子……

  「啟稟皇爺,魏掌印到了。」

  正思忖間,殿外黃門尖細的嗓音響起。

  陸銘將茶盞擱回案上,淡淡開口:「進來。」

  殿門被緩緩推開,露出等待在外的魏忠賢身影。

  他今夜沒有穿那身司禮監掌印的緋紅蟒袍,只著了一件深青色貼里,外罩玄色氅衣。

  「奴婢參見皇爺。」

  魏忠賢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神色也看不出多少情緒波動,好似魏良卿的死,僅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陸銘沒有讓他平身,只是靠在軟榻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權傾朝野的老太監。

  殿內一時間陷入沉默。

  燭火噼啪作響,映得兩人臉上的陰影忽明忽暗。

  直到殿門被懂事黃門重新合上,魏忠賢方才自行直起身子,對上陸銘目光,緩緩在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手段!」

  「借封賞便為客媽媽遇刺做鋪墊,待事發生,京師震動,再讓錦衣衛、東廠、五城兵馬司、京營、順天府大肆搜捕一舉把水攪渾……」

  「為免事態失控,又以太和殿的事拿住崔呈秀,逼咱家在朝堂上收手。」

  「咱家在宮裡頭活了這麼些年,頭一回被人算計到如此地步,還渾然不覺。」

  「好一個一環扣一環,好一個步步為營。」

  「這份縝密算計,咱家佩服!」

  魏忠賢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感慨似的喟嘆,仿佛真的在真心實意地誇讚。

  但陸銘聽得出來,那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殺意瀰漫。

  「老伴這是何話?」陸銘皺眉,面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茫然與不悅。

  「咱家說什麼,皇爺心知肚明。」魏忠賢冷笑,又往前邁了一步,幾乎逼到了陸銘跟前。

  「客媽媽遇刺,是你的手筆,咱家認了。」

  「太和殿的事,你拿住崔呈秀當籌碼,咱家也認了,可魏良卿……」

  他聲音驟然拔高,旋即又猛地壓了下去。

  「你可知道,他是我魏家唯一的血脈?」

  陸銘手指在案上輕敲,毫不避諱對上魏忠賢目光。

  「老伴覺得朕早在封賞你和客媽媽的時候,就能料到今日,料到魏良卿身死?」

  「若朕真有這般能耐,那你和客媽媽怎還活著?」

  「你和客媽媽死了,那時朕要想動他豈不更簡單?何必如此麻煩。」

  陸銘知道魏忠賢不是在說自己把魏良卿算計死的問題。

  因為魏忠賢也知道就算一個人計謀再厲害,也無法做到算無遺策,何況這裡面還摻雜著東廠和錦衣衛不為外人知曉的內部鬥爭……

  真正讓他怒的,是因為自己這個局,無意間給殺人者遞了刀子。

  魏忠賢眯了眯眼,正欲開口,陸銘卻沒有給他反駁機會。

  「朕這幾日一直在想,為何錦衣衛、京營、五城兵馬司、順天府搜了數日一無所獲?」

  「為何東廠明明有了線索卻遲遲不動?為何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遞上來的摺子,偏偏掐在魏良卿出事的同一天?」

  「直到方才聽到消息,朕才明白過來。」

  說到這裡,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幾分,「京城的水,遠比朕想的還要深,老伴讓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遞摺子彈劾,也是為了給予保護對吧?」

  「結果朕卻偏偏留中不發,魏良卿又貪功冒進,正好把頭伸到了暗地某些人的刀口下。」

  魏忠賢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魏良卿是蠢死的。

  那蠢貨若不去搶楊寰的功,不去想怎明知幕後人多數是誰卻這麼久都沒有線索,偏在今晚抓了個現行。

  但凡有點腦子想想,就知道有問題,東廠的人為何遲遲不上船。

  結果這蠢貨不等錦衣衛封河就貿然親自登船,連楊寰都不願等,更別說京營以及五城兵馬司那些人了……這種情況,他不死誰死?

  可知道歸知道。

  但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見魏忠賢不語,陸銘隨即話鋒一轉,「出了這等大事,太和殿那點子齷齪,朕其實已經看不太上眼了,就是不知老伴態度如何……」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