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對江南的態度
待楊寰出宮回到東緝事廠的時候,田爾耕已經等候在值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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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掌班。」
見楊寰歸來,田爾耕放下茶盞起身拱手。
剛到東緝事廠,他就已經知曉經連夜審訊,范永年的嘴已經撬開,收穫頗豐。
但細節如何,又涉及到了哪些人,卻還需要楊寰本人告知。
「田指揮使請看。」
楊寰從袖中抽出那沓經魏忠賢挑選過的供狀遞放到桌上。
田爾耕拿起翻了翻,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最後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手指在桌沿輕輕叩擊了會兒,抬頭問道:「此事牽扯頗大,尤其是山西那邊……所以還請楊掌班告知千歲他老人家打算做到何樣地步?」
「千歲令錦衣衛與東廠通力合作,消息線索共享。」楊寰說著,朝紫禁城方向拱了拱手,「另,錦衣衛和東廠也需即刻派人分批快馬出京,抄小路避開官道,直奔宣府與太原方向。」
「宣府那邊,東廠打算派李實帶隊,這小子能力手段都不差,有他在,范永福逃不掉,不過此事畢竟牽扯甚大,還望田指揮使也差派得力人手並行。」
「至於太原,我打算讓張雲昇去,此人面生,孫傳庭不會起疑。」
說到這裡,楊寰眉頭不由皺了下。
「唯獨那個錢謙益,昨夜審出來的口供說他會前往通州方向,然後再轉道經鎮江再換海船往福建去,但范家等人盡數落入本官手裡,他必定不會再按計劃行事,要拿人,屬實太難。」
縱然東廠、錦衣衛有監察天下之權,可一個人若想躲起來,而且還是在江南那個士族林立的地方,找起來,完全跟大海撈針沒什麼區別。
田爾耕沉默了下道:
「江南既是此案另一側重處,那便死盯所有士族。」
「正巧江南秋稅也一直收不上來,你我或可藉此大做文章。」
「倘若遇到了不長眼的,就直接鎖拿,畢竟你我辦案,只需懷疑,何必真需鐵證?」
「不可!」楊寰眼皮一跳,沒想到田爾耕居然這麼瘋。
江南士族素來就是朝廷頑疾,殺是好殺,可後果呢?
江南百姓,全國各地官員,有多少出自江南,除吏部外,沒有誰能比錦衣衛還有東廠更清楚。
再加上各種與民生息息相關的產業……
稍有不慎,那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來年秋闈江南士子一旦鬧起來罷考,那麼擇天下英才入朝的科舉,也將成為一個笑話。
如此動搖國本的潑天大罪,他們扛不住,九千歲同樣扛不住。
否則九千歲也不會只讓該盯的盯,該拿的拿,而非一刀切。
可這樣一來,錢謙益便鎖拿不住了,亦少了條對黃尊素門生故吏動手的鐵證,自己也難逃九千歲秋後算帳。
田爾耕笑笑。
「楊掌班還是太謹慎了些。」
「別忘了黃尊素的門生故吏究竟被捲入了何等潑天大案中。」
「另外,這供狀前後銜接不上,似乎也少了幾張吧?千歲如此明顯的用意,楊掌班難道還不能下定決心?」
楊寰皺眉不語,仍沒有做出決斷。
無可否認,田爾耕說的皆乃實話,只是後果,太大了。
大到單是想想,就忍不住一陣心驚肉跳。
他尤其怕田爾耕私下擅動,需要明確命令下達才能放心。
「此事暫罷,江南方向該派人的派人,但具體如何實施,還需聖斷再定。」
田爾耕點頭,隨即又與楊寰商議起了其它。
將諸多細節敲定,楊寰連口茶都來不及喝,便又縱馬匆匆趕往了紫禁城。
只是,當他在宮外遞了摺子趕到司禮監值房,卻沒能見到想要見的人。
正欲開口詢問之際,一個整理文書的當值隨堂率先開口,客客氣氣道:「楊掌班,千歲約莫半個時辰前便往西暖閣去了,手裡還拿著幾頁紙,像是有什麼要緊事需得面呈皇爺,您不妨在此歇息,等候等候。」
半個時辰前就去了西暖閣?
楊寰想起千歲從供狀里抽走的那幾張供狀,心頭瞭然,看來江南的事,確如田爾耕說的那樣,千歲心中早已有了計較。
「那我在此恭候千歲便是。」
想通了這一點,楊寰也不急了,客氣回禮後,便在值房外頭的廊下尋了個避陽處站定。
至於什麼在此歇息,瘋了才敢待在司禮監值房內,那已經不是僭越便能解釋的了。
反觀門口就挺好,太陽曬不著,還有秋風拂面。
而另一邊的西暖閣內,氛圍則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陸銘在看完那幾頁供狀後,卻沒有即刻做出決定。
江南士紳集團手握天下財富,掌控科舉喉舌。
朝中半數文官出自江南,地方上更是針插不進、水潑不入,是他無論如何都必須拔除的一個毒瘤。
現在他和魏忠賢合作,那麼如何對待江南,也還需聽聽這位九千歲的意見。
「咱家以為,江南的事不宜深究。」
同屬利益共同體,目標清晰一致,魏忠賢也難得沒有遮掩,拐彎抹角。
「錢謙益身為案子主導者,自是要拿的,但追查到江南後淺嘗輒止即可。」
「畢竟山西已經拿范家開刀,黃尊素的門生故吏固然可恨,卻無法連根拔除,只需拿下部分殺雞儆猴就好。」
「若深究到底,要一舉將其門生故吏剷除,必定會拔出籮卜帶出泥土牽連不少士族,從而徹底得罪死江南士紳集團,再無迴旋餘地。」
「那地兒不比山西。」
「江南是朝堂的糧倉、稅賦重地,更是科舉取士的根基所在。」
「動江南,便是動國本。」
「須知士族豪紳手裡攥著的不僅是銀子,還有全國各地官場上的盤根錯節,民間的清議輿論。若是逼急了,罷考、罷市、抗稅,哪一樁都夠朝廷喝一壺的。」
魏忠賢說的懇切,句句在理。
無論是站在他的角度,還是歷代帝王角度,否則早對江南動刀子了。
「老伴說的不錯,朕也知江南棘手,但如今既然有了合理路子,那便藉機一刀切到底!」陸銘說著,眼中迸射森森寒意。
「江南固然是朝廷的糧倉,是稅賦重地,可實際上銀子全都進了那些士族豪紳口袋,僅餘下些殘羹剩飯交於朝廷。」
「松江的棉布、蘇州的絲綢、湖州的生絲、景德鎮的瓷器,天下財富十之六七出自江南。」
「可朝廷每年從江南收上來的稅銀有多少?還不及萬曆年間六成。」
陸銘說著起身,負手走到懸掛在殿側的坤輿萬國全圖前,抬指點了點長江入海口那一片膏腴之地上。
「還有科舉……」
「江南是朝堂科舉取士的根基所在不假,實則卻是東林黨、清流的源地,更是那些江南士紳世世代代把持官場的根基。」
「他們壟斷書籍、壟斷書院、壟斷座師門生的關係網。」
「歷代朝堂上半數文官出自江南,聯姻的聯姻,結黨的結黨,連朕的聖旨到了江南,都未必有他們一句話管用。」
「這樣的科舉所之士,當真是朝廷所需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