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各方角力(二合一)


  不過,心驚歸心驚。

  盤踞山西百餘年、靠走私軍械和鹽鐵發家的七家晉商,卻沒有蠢到立刻把驚惶付諸行動。

  他們比誰都清楚,范家剛倒,朝廷的刀還滴著血。

  自身也必定被錦衣衛或東廠番子暗中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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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若對遼東邊軍動手腳,試圖攪渾水,那無異於自己把脖子伸到鍘刀底下,連喘息餘地都葬送了。

  朝廷證據都不用收集,直接就能提刀砍人。

  所以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壯士斷腕。

  斷得越乾淨越好,斷得越快越好。

  哪怕這一刀下去,砍掉的是幾代人攢下的基業!

  這天夜裡。

  喬家大院後宅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喬承恩坐在火盆前,不斷往裡面丟著從地磚夾層里翻出來遼東底帳。

  這底帳在之前,是他們能拿捏住官員,不怕他們反水的底氣,而如今卻成了活生生催命符。

  「父親。」

  這時,長子喬世寧端著一盞熱茶走進來,臉色十分難看。

  「白日裡的消息已經打探到了,范家被抄的聖旨,有說他們勾結東林餘孽密謀刺殺奉聖夫人、殺害寧國公……」

  喬承恩丟帳冊的手一頓,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范家勾結東林黨刺殺客氏、殺害魏良卿?」

  因為顧忌甚多,白日在得知范家被抄時,他們根本不敢外出打探消息,所以對范家被抄的原因,只當是屁股底下齷齪被抓住把柄了。

  現在得知原因……

  喬承恩急忙將盆里那冊新丟才剛燒到一半的帳冊給撈了出來用腳踩熄,只可惜上面內容已經被焚去了大半,能看到記錄也斷斷續續,首尾不接的。

  「父親,您這是做什麼?」

  瞧著喬承恩舉動,喬世寧不解。

  「雖說起因是范家與東林黨刺殺客氏、殺害魏良卿,但聖旨還有范家倒賣軍械,通敵叛國的罪名。」

  「我喬家和范家是同氣連枝的買賣人,在生意上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出去。」

  「宣府的軍械生意,喬家雖沒有直接插手,卻通過范家轉過好幾道手。」

  「更要命的是,萬曆四十七年那批賣給蒙古的軍弩,喬家是出了大份子的。」

  「如今范家沒了,相應帳冊定然也落到了朝廷手裡,如果不把這些首尾處理乾淨,下一個就該輪到咱們喬家了。」

  白日定下的打算,他們喬家在宣府那邊的線全部斬斷。

  與范家往來的所有帳目,盡數焚毀。

  凡萬曆四十七年經手過那批軍弩的夥計、管事,全部打發走,走得越遠越好。

  府里那批還沒來得及出手的蒙古皮貨和遼東老參,也已裝車連夜運往陝西,轉道四川那邊低價出手。

  喬承恩擺手。

  臉上始終緊繃的神色,也因喬世寧到來終於輕鬆了幾分。

  「既知曉范家之所以被連根拔起的起因,皆源自范家與東林黨合作刺殺天子乳母,還一把火燒死了當朝國公,那麼由此也可看出朝廷在這兩件事上的容忍度。」

  「何況刺殺天子乳母,殺害當朝國公是潑天的大事,無論是天子,還是血脈斷絕的魏忠賢都不會輕拿輕放,誰沾誰死!」

  「這種情況下,那些拿咱們銀子的官員,也不敢觸天子和魏忠賢霉頭幫著轉圜。」

  「而我喬家雖與范家牽扯極深,卻沒有參與到此事當中去,甚至就連消息都是今夜才收到的。」

  「再則截止目前,與范家聯姻過的那幾房猜測因喬家證據還未搜集足夠,所以才沒被錦衣衛帶走的猜測,或也和朝廷目標從始至終只有范家有關……」

  「但具體如何,還需觀察朝廷風向一二,畢竟我七家底子沒一處乾淨的,錦衣衛又從范家抄出了那麼多金銀珠寶,田產地契和諸多產業,心動的人絕不在少數。」

  「所以眼下白日裡定下的法子,該繼續推行的繼續推行,可有些要緊事,也該適當做出些改變,免得後頭連籌碼都沒了。」

  …………

  與此同時。

  太谷渠家也在上演著相似的場景。

  渠家家主名為渠永忠,是一個年過半百、精瘦得像竹竿似的老頭。

  他年紀比喬承恩要大些,動作也遠比喬承恩來的絕,狠!

  他不僅要斬斷與范家生意、有聯繫官員的所有往來,還打算把太原府城那幾間讓范家走過櫃的銀號全盤出去。

  江南那邊的產業,更是直接放棄。

  他莫名有種感覺,江南那邊恐怕要出天大亂子了。

  為此不僅將主家這般所留底帳處理了個乾淨,還和小兒子聊過,準備在關鍵時候將其推出來頂江南的雷,好為家族借邊軍將水攪渾,求那一線生機爭取時間。

  平陽王家、汾州常家、代州侯家、大同冀家、澤州曹家,各府的反應也大差不差。

  斬生意、燒帳冊、遣散夥計、變賣產業的層出不窮。

  幾乎是白菜價往外拋。

  有的甚至連夜拆了自家的暗庫,把那些年走私軍械存下來的火銃和火藥沉進了汾河。

  但沒有人敢猶豫。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現在不是計較銀子的時候。

  隨著收到的消息越來越密集,也越來越瘮人。

  一會兒是某位與范家有往來的官員被錦衣衛帶走,一會兒又是信王和次輔李國潽從邊軍中揪出了誰誰……

  每一次變動,都無不在刺激著他們的神經,生怕自家暗中交好的將軍、官員也被牽連了進去。

  到時朝廷風向有變,將屠刀轉向自己。

  沒了門路,若再想讓邊軍生亂,將水攪渾謀求生機的打算,可就落空了。

  為此,他們暗中不止一次派人打探京城的情況,可京城距山西之遙遠非一日之功,京城那邊也遲遲沒有密信送回。

  就好似被人直接掐斷了信息渠道一般。

  在七家晉商人心惶惶,事發當日便發了瘋處理手頭齷齪事的時候。

  太原府山西布政使司衙門裡,也正在上演著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暴。

  風暴的中心,正是左參議孫傳庭。

  楊寰派來的人已經見到了孫傳庭,帶來了魏忠賢的親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口氣卻強硬得不容置疑。

  然而孫傳庭看完信之後,只是將信紙往桌上一擱,便再無下文。

  番子等了半天,見這位孫大人既沒有表態,也沒有動作,只能抱拳告退。

  「九千歲等您的回信,還望孫大人莫要自誤。」

  臨出門前,那番子回頭看了眼坐在主位上,一席緋袍的孫傳庭,意味深長補了句不軟不硬的話。

  對此,孫傳庭依舊沉默。

  直到目送番子遠去,離開了衙門,他才將魏忠賢親筆信塞入袖口,轉身回了後堂。

  昏暗燭火里,正有一個面容清瘦,眼眶泛紅的男子跪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青磚,肩膀不住發抖。

  「學生糊塗,學生該死,學生有負東翁知遇之恩……」

  周文炳聲音哽咽,額頭一下一下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但孫傳庭並沒有看他,只是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已經黑透了夜空,沉默許久。

  「文炳,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周文炳聲音一顫,「十……十三年了。」

  「十三年了啊。」

  孫傳庭輕嘆,「十三年間,你可曾做過一件有負於我的事?」

  「沒有!」周文炳猛地抬頭,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學生這一生,只認東翁一人,從不敢有半分二心!」

  「那你為何要收范家的銀子?」孫傳庭轉身,居高臨下看著跪在地上的身影。

  他言語雖然平靜似水,但周文炳聞言,臉上的血色卻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數度張嘴,最後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孫傳庭也沒有逼他,只是依舊用平靜目光看著他。

  直到過了好半晌。

  周文炳方才終於開口,聲音乾澀無比。

  「學生老母年過七旬,去歲患了重病,學生微薄俸祿根本不夠藥資……」

  「范家的管事不知從哪裡打聽到學生的難處,暗中送了兩百兩銀子過來,說是為范家小少爺謀個縣學名額的謝禮……」

  「學生本是不願收的,可,可學生當時真的沒辦法了……」

  說到這裡,他又重重磕了個頭,鮮血順著磕破額頭沿臉頰、鼻尖不住往下滑落。

  「有些事一旦開了頭,若再想挽回已經沒法了。」

  「自那以後,逢年過節,無論有事無事,范家總會給學生備上一份禮物,價值也從最初的兩百兩銀子,逐漸變為田產地契、金銀珠寶還有名家字畫……」

  「不過范家尋學生打聽布政使司的動向,學生只說了些無關緊要的公務,從不敢泄露半分機密!」

  「可即使如此,官商勾結,收受賄賂是不爭事實。」

  「學生自知罪無可恕,不敢求東翁寬宥,只求東翁莫要因學生之過而自污清名。您便讓學生自行投案將一切說清楚,絕不給人把柄牽連到東翁半分……」

  孫傳庭嘆了口氣。

  「你自己去投案,是死路一條。」

  「我若不保你,你必死無疑。」

  「魏忠賢既藉機盯上了我,就不會因為你主動投案有所改變,何況此案由他總理,投案與否都是自行在往他手裡撞。」

  「他還說我若辦不好交代的差事,便以同黨論處,株連九族。你覺得,他有這本事嗎?」

  「有!」不等周文炳回答,孫傳庭便自己給出了答案。

  「但有些事,卻也不是他魏忠賢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說著,孫傳庭又從袖子裡抽出另一封信,擱在桌上。

  那封信的封皮上沒有任何落款,只蓋著一枚小小的、卻異常清晰的印記。

  周文炳湊近一看,瞳孔驟縮。

  那是一枚私印。

  篆刻著雅繩兩個字。

  雅繩,是李國潽的號。

  孫傳庭緩緩說道:「信是李閣老前幾日北上遼東前托人送來的,信上說,朝中即將有大變局,山西更是風暴核心之一,蓋子一旦揭開,後續必然牽連甚廣。」

  「信上還說我孫傳庭在山西這些年,雖未依附閹黨,卻也沒有旗幟鮮明地站在任何派系一頭,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但這也是機會。」

  「所以魏忠賢交代的差事,我必須辦,而且要辦得極為漂亮。」

  「只有這樣,才能在這場大變局裡保住有用之身,保住山西官場這些年好不容易攢積下來人才。」

  周文炳心頭一顫,眼眶裡的淚水再度涌了出來。

  「東翁……您,您要為了學生,答應那閹狗?」

  「不是為了你。」孫傳庭搖了搖頭,目光落向那幅掛在牆上的山西輿圖。

  「是為了山西。」

  決斷已然做出,孫傳庭便不再拖拖拉拉的。

  動作之快,快得連京中楊寰、乃至魏忠賢都出乎預料。

  不僅親自帶人善後,處理范家被除引起的各種連鎖反應。

  就連其餘七家拋售的產業,他也按魏忠賢要求,暗中讓人以極低價格接手,並借周文炳適當對外釋放某些信息,用來穩住局面。

  山西各地本就民不聊生,市場經濟波動異常,貪官污吏橫行。

  范家一倒,雖震懾住了其餘七家晉商,讓一切都以極快速度恢復到了正常,乃至掉到了市價以下,讓許多百姓總算能略緩口氣,但由此衍生出的弊端,卻也成了禍端。

  倘若其餘七家和那些官吏被嚇太過,走了極端,山西和邊鎮就徹底亂套了。

  經濟也會徹底糜爛。

  由此一來,身為山西布政使的孫傳庭,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局面維持住。

  同樣,這也是魏忠賢交代暗中接手其餘七家所拋產業外的另一要事。

  只不過,在孫傳庭主持山西大局,幫魏忠賢接手晉商拋售產業時,有一事卻讓楊寰隱隱有些不安。

  據山西的暗樁報回來的消息說,趙率教不知怎地,竟暗中去了一趟太原府的大牢,提審了幾個與范家有往來的小商人。

  沒人知道他問了什麼,也沒人知道他拿到了什麼口供。

  不久之後,宣府那邊又傳來消息。

  說有幾個與范永福有過軍械往來的暗樁商賈,被趙率教的人不動聲色地控制了起來。

  這些人不姓范,也不在錦衣衛和東廠的名單上,卻偏偏掐住了范家走私軍械的另一條暗線,一條楊寰都不知道的暗線。

  當這些人的口供被秘密送到楊寰案頭時,這個以辦案狠辣著稱的東廠掌班,沉默了許久。

  東廠暗查其餘七家晉商,本是千歲準備拿來威脅其餘七家晉商的命脈之一。

  可趙率教一出手,便直接讓這一命脈易主,還極有可能會落到李國潽乃至信王手中。

  想到此事可能出現的變數,看完密信的楊寰對跟前番子吩咐道:「把趙率教的事如實稟報千歲。」

  「另外再傳信孫傳庭,讓他將查到的那些人好生看管,無論是誰也不得擅自接觸,余者則暫時不要輕舉妄動。」

  趙率教這個人收不攏,殺不得,更逼不得,只得交由千歲決斷。

  而此刻遠在大同的趙率教,則正站在查封的一處貨棧前,望著裡面堆的糧食和布匹還有軍械,久久出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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