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自己嚇自己
「起田,你……」
錢謙益臉色一變。
退路確實需要準備,但那卻是局面到了萬不得已之時才會考慮。
現階段就同步備下,弄不好江南名聲就徹底臭完了。
瞿式耜沉聲道:「勾結外敵,引狼入室,此乃千古罵名,我豈會不知?」
「可眼下局面,我雖未直接參與刺殺,且人遠在江蘇,但經受之兄你這麼一說,所看到的情勢遠比你這位當局者清楚。何況此舉只是一個準備,並非即刻實施。」
「受之兄你不妨想想。」
「倘若局面棘手之際,女真連同蒙古突兀在遼東有所動作,邊鎮告急,朝廷精力應該放往何處?到時壓力一減,我等便可從容布局,聯絡各地官員士紳重振朝綱!」
「待到朝廷閹黨盡除,天子重開言路,東林再起,屆時自有手段收拾邊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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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謙益張了張嘴,終究沒能說出任何反對的話來。
「此事我親自來辦。」
「山西范家雖倒了,但晉商八家還剩下七家,門路定還有其它。」
…………
接下來的幾日。
蘇州、松江、湖州、嘉興、常州、鎮江等地的幾處大宅後門,陸續有騎馬的僕役趁著夜色悄然進出。
這些人不遞拜帖、不留名刺。
只在府中管事耳邊低語幾句,便又匆匆離去。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
早在錢謙益抵達蘇州前,錦衣衛和東廠便已悄然將釘子釘下了,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皆因大網還沒有完全撒開。
許些用以善後的準備,也還沒有到位。
但山西那邊,則就沒有這麼麻煩了。
隨著秋意漸濃。
九月中旬的宣府鎮,朔風已帶了凜冽的寒意。
這日清晨。
管事范永福剛披著夾襖從廂房出來,還沒來得及吩咐夥計開板營業,就聽見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便是門板被踹開的巨響。
「錦衣衛辦案!所有人原地跪伏,擅動者格殺勿論!」
伴隨一聲暴喝炸響。
臉色驟變的范永福甚至連反應都來不及做出,就看到上百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涌了進來。
轉眼間便將商號三進院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與之同時展開行動的,還有山西太原府!
也即是范家老宅所在。
其位處於太原府城東最繁華的柳巷深處,占地之廣足有數十畝,五進大院套著東西跨院,青磚黛瓦、雕樑畫棟。
氣派程度完全不遜藩王府邸。
然而如今一大早,卻被黑壓壓的鐵甲大軍圍了個水泄不通。
不僅前後門被封,刀盾兵堵死巷口。
就連隔壁幾戶官宦人家的房頂都架上了弩機,寒光閃閃的箭鏃對準了范府每一道門窗。
「錦衣衛奉旨查抄范府,閒雜人等速避!」
「但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許顯純高坐馬上,手持明黃聖旨,聲如洪鐘。
在他對面石階上,則是七八個被砍翻在地的家丁護院。
「大人,大人明鑑啊!」
「我范家世代經營,從不敢做違法亂紀之事,這裡面一定有誤會啊!」
跪在許顯純面前的范府大掌柜范永安,連連磕頭,額頭與青石相撞發出沉悶響聲。
「誤會?」
許顯純低頭瞥了這個起初狂傲,呵令護院抵擋,但在見到錦衣衛下手毫不手軟,又有大軍抵達後便跪地磕頭祈求的范府大掌柜一眼,發出冷笑。
「范永年已在詔獄中全部招供,你范家從天啟三年起便走私軍械給蒙古、女真,歷年帳冊藏在宣府商號後宅暗格里。」
「京中往來官員的底帳也盡已到手,還勾結東林餘孽密謀刺殺奉聖夫人、殺害寧國公……」
「罪證確鑿,難道這也是誤會?」
范永安張了張嘴,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許顯純翻身下馬,抬腳將臉色慘白踢開,抬手朝前一揮。
得令的數百錦衣衛和大量邊軍,瞬間湧入范府各處院落。
既是抄家,動作自是不會好到哪裡去。
該鎖的鎖,該拿的拿,稍有異動,便直接拔刀斬殺。
霎時間,
女眷震天哭喊便充盈在了范府上空。
凡是值錢物件,無論幾何,統統記錄在冊,尤其是帳房和藏銀地窖成了重點關照的地方。
僅短短小半上午的功夫。
清點出來的黃金便破了十萬之巨,銀冬瓜一百個,現銀四十七萬八千五百一十九兩,各色珠寶首飾,玉器擺件難以估價……
最關鍵,這還是從府邸查抄出來的。
城外三處貨棧更是囤積糧食及藥材、布匹無數,粗估價值逾十萬兩。
而且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浮財。
范家在山西以及江南等地所擁田莊、府邸、鋪面、錢莊、作坊、礦場等產業尚未查封。
許顯純在心頭默默估算了下,不算已查抄錢財,僅這些產業少說也能折算五六百萬兩現銀,都快抵的上國庫一年稅收了。
富可敵國,當真不虛。
要是再算上其他七家……
銀錢數額之巨,許顯純單是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也不知道東廠那邊查到何等地步了。』
遼東之行,他們錦衣衛負責明面抄家緝拿。而由李實帶隊的東廠眾人,則暗中行事,一是為了查缺補漏,二是需要查探另外七家的罪證。
晉商同氣連枝,范家都能做出的事,沒理由其它七家就沒有染指。
不然的話,
也不可能在短短百餘年的時間,就積攢下如此駭人的財富。
事實也確實如此。
祁縣喬家,太谷渠家,平陽王家,汾州常家,代州侯家,大同冀家,盤踞山西百餘年,生意遍布長城內外,哪個屁股底下是乾淨的?
像走私軍械、私賣鹽引、囤積居奇、放貸盤剝……
哪一樁沒幹過?
只不過仗著朝中有人,地方官場被銀子餵飽了嘴,一直相安無事罷了。
如今朝廷拿范家開刀,誰知道下一個會落到頭上?
畢竟他們不僅與范家來往頗為緊密,還與江南士紳有難以分割的關係,只要順藤摸瓜,遲早會給揪出來。
為此,餘下七家在得知范家被抄,九族盡被鎖拿押送京城候審的消息後,無不心驚肉跳的開始在考慮後路。
跑路肯定是不好跑了。
朝廷既然動手,必定已然做好了相應準備,指不定多久就被錦衣衛或東廠番子給盯上了。
唯有從邊軍入手,將渾水徹底攪渾,或才有一線生機。
至於將家財盡數充入國庫以求活命之機……
他們發家所做的行當,要麼通敵賣國,要麼就是賄賂官員壓榨百姓,妄圖染指朝堂。
樁樁件件,都是拿九族做賭的潑天大罪,根本沒有迴旋餘地。
然而被嚇不輕的他們卻不知,從始至終,無論是陸銘還是魏忠賢,都沒想過在短期內進行大規模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