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族老算個錘子


  族老?

  林硯垂在身側的雙手緩緩攥緊,指節繃得泛白。

  眼底不見少年人衝動的怒火,只剩一片涼透的通透。

  十幾年來,大房步步蠶食,百般壓榨,幾位族老難道次次看不見?

  

  嘴上滿口公道德望,內里全是偏私齷齪。

  他們從來不管是非對錯,不在乎自家常年被大房磋磨壓榨,只看重林家嫡系臉面,看重大房林現的科舉前程,貪圖大房平日裡遞上去的微薄孝敬。

  所謂族規公道,不過是這群老人偏袒嫡系、欺壓旁支的工具。

  心中念頭落定,林硯面上不起半分波瀾,靜靜立在原地,等著這場虛偽的調解開鑼。

  「都停下,聚眾吵鬧,丟盡林家臉面!」

  蒼老又帶著威壓的呵斥從人群外壓過來。

  圍觀族人立刻自動讓出一條通路,人人低頭避讓,神色恭謹。

  三位灰布長衫、鬚髮花白的老者緩步走來

  三族老還未開口問話,大伯林富貴便搶先一步上前,對著圍觀鄉鄰唉聲嘆氣,惡人先告狀。

  「各位鄉鄰,族老可得為我們做主!」林富貴作揖道:「我這侄子性子越發暴戾,全然不懂感恩,我們好心照看他兄妹二人,他反倒在家中撒野,頂撞長輩、動手欺凌弟弟,簡直是目無尊長!」

  伯母張氏緊跟著紅著眼眶哭訴,句句顛倒黑白,「族老,我們這些年真是寒透了心,一直好心接濟他們二房,沒承想林硯半點孝心沒有,今日只因一點小事便大鬧宅院,對我們大吼大叫,還出手打傷乖巧讀書的現兒!」

  一旁的林現垂著頭故作委屈,肩頭微微顫動,看似隱忍不敢反駁,抬眼的間隙里,眼底卻藏著一絲陰狠得意。

  圍觀村民當即議論四起。

  「聽林家老大兩口子這麼說,難不成真是林硯不懂事?」

  「林現可是村里少有的讀書人,素來溫順,怎麼會主動挑起矛盾?」

  「年輕人年少氣盛,沒人管束確實容易闖禍。」

  也有少數村民小聲提出質疑,卻很快被周遭嘈雜的議論蓋了過去。

  「平日裡只看見林硯天天下地勞作,從沒見過他惹事。」

  「反觀林現,整日在家讀書,半點農活都不肯碰。」

  院落角落,林硯的父母縮在牆邊,臉色慘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二人天生老實怯懦,常年畏懼族中長輩,哪怕親眼目睹大伯一家顛倒黑白,污衊自家兒女,也不敢出聲辯解,只能垂著頭,滿心焦急卻無能為力。

  祖父母一心偏袒大伯一家,完全不講半分道理。

  林老太太叉著腰上前,尖聲怒罵,「你這白眼狼,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反倒養出一身反骨,你大伯好心待你,你卻在家胡鬧撒潑,今日必須給你大伯,給林現磕頭賠罪!」

  林老太爺氣得面色鐵青,吹鬍子瞪眼厲聲呵斥。

  「家門不幸,生出你這般忤逆孽障,不論前因後果,長輩終究是長輩,頂撞長輩便是大錯,趕緊上前賠禮認錯!」

  二人從頭到尾不問事情原委,只死守尊卑之說,一味苛責林硯,處處偏袒林富貴與林現。

  三族老聽完一家老小的哭訴,根本不願查證真相,先入為主給林硯定下罪名,手握族權蠻橫施壓,半點情理都不願講。

  「安靜!」

  三族老沉聲壓下全場聲響,目光冷冽鎖定林硯,「林硯,無需再多辯解,你頂撞叔伯、手足相爭、忤逆長輩,破壞族中規矩,條條都是重罪,老夫今日秉公處置,你立刻向大伯,伯母賠罪,再給林現道歉認罰,平息這場風波。」

  圍觀村民紛紛附和勸說。

  「趕緊認個錯吧,族老都發話了,別再固執下去。」

  「小輩給長輩低頭不算丟人,鬧到最後吃虧的只有你。」

  滿堂之人不分青紅皂白,全都逼著林硯咽下這無妄指責。

  林硯抬眼直視眾人,不懼族老威壓與村民非議,冷聲反問:「我究竟何錯之有?」

  三族老眉頭緊蹙,怒聲呵斥:「大膽小輩,竟敢質疑族中決斷,單憑你不服管束、頂撞長輩,便是大錯!」

  「好!」

  林硯怒喝一聲,震得周遭瞬間鴉雀無聲。

  餘光掃視一圈。

  「既然諸位長輩都要同我論家規,談孝道,那今日我便當著所有鄉鄰的面,清算這三年的帳。」

  林硯目光掃視一圈,眼神炯炯,聲音洪亮有力。

  「自我出生以來,十幾年了,大伯一家常年賴在我家中吃住,柴米油鹽,布匹器物全部消耗我家財物,從未拿出過半分銀錢,常年蹭吃蹭喝,白白侵占我家家業。」

  「我父母生性老實,處處忍讓顧全同族情面,可你們貪得無厭,得寸進尺。」

  「我家名下全部田地,每年秋收的所有糧食,全被爺爺奶奶收走,一分不留,盡數供給林現讀書揮霍。」

  「我和晚晚每日天不亮便下地耕種,風吹日曬辛苦一年,常年只能粗糧充飢、穿著破舊衣裳,林現坐享一切,錦衣細食,不用勞作,獨占家中所有資源。」

  林硯語氣鏗鏘有力,「十幾年的壓榨,十幾年的侵占,是你們倚仗長輩身份,宗族權勢,欺壓我老實本分的父母,壓榨我與妹妹二人,如今反倒惡人先告狀,污衊我不孝頑劣,敢問公道何在?」

  「今日,更是要將我妹妹晚晚許配給王屠戶這個老狗為填房!」

  「我請問,公道何在!」

  一番話揭穿所有人的私心虛偽,圍觀村民瞬間譁然,之前的論調徹底反轉。

  「原來真相是這樣,難怪總覺得不對勁。」

  「田產收成全給林現,這偏心也太過頭了。」

  「老實父母被欺負,辛苦孩子受壓榨,最後還要落個不孝的名頭。」

  張氏被戳破心事,惱羞成怒,依舊蠻橫撒潑:「放肆!長輩用你一點東西怎麼了?養育你便是天大恩情,你竟敢斤斤計較,當眾編排長輩,真是狼心狗肺!」

  林老太爺渾身氣得發抖,全然不顧道理臉面,揚手就要扇向林硯,「孽障,還敢污衊長輩,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訓你!」

  林硯側身輕鬆躲開,眼神冷得刺骨,「父母忍讓是心地善良,你們得寸進尺便是心存歹念,老實人可以忍讓,但不代表我兄妹任人肆意欺壓。」

  當眾被小輩戳穿醜事,還遭村民議論指點,三族老顏面盡失,林家老太和老太爺愈發不講道理,只認定林硯是挑釁自己的權威。

  「牙尖嘴利,不知悔改,公然頂撞長輩,挑釁族規,心性頑劣無可教化!」三族老厲聲下令,「來人!林晚晚留在他身邊只會被帶壞,強行將她帶走交由族中教養,再把林硯拖下去杖責禁閉,好好懲戒一番。」

  兩名身材壯實的族丁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住嚇得渾身發抖的林晚晚。

  角落的父母身子劇烈一顫,想要上前阻攔,卻畏懼族老的權勢,終究僵在原地,滿眼絕望焦急。

  眼看族丁的手就要碰到晚晚,林硯一步踏出,橫身擋在二人身前,周身寒氣逼人,院內瞬間安靜下來。

  「誰敢。」

  短短二字冰冷刺骨,上前的族丁動作猛地僵在半空,不敢再往前半步。

  林硯目光銳利掃過徇私的三族老,蠻不講理的祖父母,顛倒黑白的大伯一家,最後望向圍觀村民,聲音震徹庭院,寸步不讓。

  「不分是非曲直,縱容親眷侵占私產,欺壓弱小,如今還要借著宗族權勢當眾強搶女子,這哪裡是執行族規,分明是仗勢欺人!」

  「莫不是你們身居族老之位,橫行鄉里,強搶民女,全然不把王法放在眼裡,想去吃牢飯不成?」

  「今日道理全在我這邊,你們若執意動手,我當即前往縣衙告狀,就算一路告到順天府,層層上告,我也絕不退讓半分,我倒要看看,區區宗族私情,能否壓過大順國法!」

  全場眾人目瞪口呆,再無一人敢出聲勸解。

  族規再大,也大不過法。

  真要是告上去,林家老臉算是徹底被踩在地上了。

  王屠戶也是黑臉一沉,真告上去,他也脫不了系。

  更要命的是林現。

  若是他們林家出了官司,還跟他有關。

  他如何面對夫子和同窗?

  將來如何踏足官場?

  三族老臉色青黑交加,怒火堵在胸口,卻被國法二字死死震懾,進退兩難,臉面丟盡。

  林老太爺狠狠地將拐杖砸在地上,嘴唇哆嗦,「無法無天……」

  不等他說完,林現快走幾步,強擠出苦笑,「誤會,都是誤會,今日之事,全都是誤會。」

  「林硯,祖母本想給晚晚妹妹尋一良配,既然晚晚不願,那就作罷。」

  說完,給老爹使了個眼色。

  林富貴心領神會,「對,誤會,就是誤會。」

  「王屠戶的禮金,我全數奉還,今日之事作罷。」

  「諸位,都散了吧,回家吧!」

  「小畜生,你等著!」張氏恨恨的瞪了一眼林硯,轉身就要離開。

  見狀,林老實夫妻倆暗暗鬆了一口氣,一臉感激的看著林硯。

  林晚晚更是把林硯當成了守護神,滿眼含淚。

  這時,林硯突然仰起頭,「打我父母,欺我親妹,一句誤會就算了?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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