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搜家
林硯放下碗,抬頭看了一眼,正是「心心念念」的大伯母。
大伯林富貴扶著大伯母張氏出現在門口。
張氏不復原本的跋扈模樣,渾身是土,褂子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臉上全是泥和幹了的淚痕,頭髮上沾著枯草葉子,腳脖子腫得跟饅頭一樣,一隻鞋不見了,光著的那隻腳上全是血口子。
她被林富貴架著,一邊往裡蹦一邊嚎,嗓子已經哭劈了。
林富貴扶著張氏走進院子,劈頭蓋臉就朝林老實吼,「老二,看看你養的孽子,把伯母扔在山裡自己跑了,還有臉坐這兒吃肉!」
張氏看見林硯,眼珠子瞪得溜圓,一把掙開林富貴,單腳蹦著往前撲,「你個喪良心的孽子,你把我引到坑裡!」
「還故意讓林河學狼叫嚇我,我在坑裡喊了半個時辰沒人應,我以為我要死在山裡了——林硯小畜生,你不是人!」
林硯端起放下的碗,吸溜一口,一臉無辜的看著張氏那張糊滿泥巴和眼淚的臉,聲音平淡,「大伯母,你跟蹤我們上山幹什麼?」
張氏張著嘴,愣住了。
「你想看看我們在山上幹什麼?」林硯替她回答,「然後回來告訴祖母,讓祖母來分銀子。對吧?」
張氏的臉漲得更紅了,嘴唇哆嗦著,「我……我沒有,我……我就是上山挖野菜。」
「挖野菜?」
林硯點了點頭,「挖野菜跟著我們走了十里路,挖野菜鑽到老林子裡去了,大伯母采的什麼野菜,拿出來看看。」
張氏說不出話了,她回頭看了林富貴一眼,林富貴把頭別開了。
忽然,她目光落到門口,不知什麼時候林老太太也跟了過來,拄著拐杖站在院門口。
林老太太今日變聰明了,沒直接闖進來。
只是鐵青著臉,站在門口。
她在等。
等一個契機。
二房有林硯這個孽子,沒有合適理由,她也不敢輕易踏足。
她吃過虧了。
「我的腿差點斷了!」張氏忽然又嚎起來,單腳蹦著往地上一坐,拍著地面,「要了命了,我在坑裡喊了那麼久,你們聽見了都不管,你們還是人嗎?」
林富貴心疼的直拍大腿,「老二,看你養的好孽子,眼裡還有沒有大伯母,有沒有我這個大伯,有沒有這個家?」
林老實沒吭聲,淡定的開始吧嗒菸袋,一口接著一口。
這個家,主事的人,換了。
他不管。
也管不了。
二哥林河放下碗站起來。
他看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張氏,嘴唇動了動,但這次他沒有不忍心。
他想起林硯在林子裡說的那句話,對惡人心軟,就是對自己家人殘忍。
他攥了攥拳頭,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林富貴看著地上哭天搶地的張氏,又看看旁邊淡定的二弟,以及門口的林老太太,最後看看站在桌邊不動聲色的林硯。
「這小畜生!!」
他臉上的橫肉顫了顫,往前走了半步,嘴張了張。
他想說點什麼狠話,但林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他,他嗓子眼裡的話就堵住了。
剛才在林子裡找張氏的時候,他就一路在想。
硯哥兒這孩子變了!
以前在祖母面前連頭都不敢抬,現在敢讓親大伯母在坑裡困半個時辰,還有什麼事是他不敢的?
真逼急了,這小子什麼也乾的出來。
自己家現哥兒還要考科舉。
暫時不能惹這個煞星。
林富貴識趣的把嘴閉上了。
他彎腰扶張氏,「走。回家。」
「回家?」
張氏一把甩開他的手,單腳蹦著轉向林老太太,「娘,您老人家別光干看著,你倒是說公道句話啊!」
「硯哥兒,他掙了不少銀子,買了肉買了白面,口袋裡還有銀子,沒分家,銀子得交公,這是規矩!」
林老太太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拐杖。
她的嘴動了動,目光掃過桌上那鍋冒著熱氣的燉肉,掃過灶台上那袋白面,掃過林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然後她轉過身,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先回去,銀子的事,明天再說。」
「娘!」
「回去!」林老太太的拐杖砸在門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張氏被這一聲震住了,嘴還張著,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嚎聲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富貴架著她往外走,她一邊蹦一邊回頭瞪林硯,那眼神里全是不甘心。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頭啐了一口,「林硯,這事沒完,你等著!」
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林老太太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林硯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不是憤怒,是盤算。
她沒說話,轉過身拄著拐杖走了。
竹杖杵地的聲音越來越遠,篤,篤,篤,每一聲都壓得沉。
林硯坐回桌邊,拿起筷子,林晚晚看看門口又看看他,怯怯地問,「哥,祖母還會來嗎?」
「會。」林硯夾了塊肉放進她碗裡,「明天就來,一大早,吃肉。」
林晚晚低頭咬了一口肉,含含糊糊地說了聲「好吃」。
柳氏放下碗,看了看林硯,又看了看院門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老實從頭到尾沒說話,吧嗒完一袋煙,又把碗裡的肉夾給了柳氏和兩個兒子,自己舀了勺湯泡飯。
林硯嚼著肉,心裡盤算著,今天這一關過了。
但明天,林老太太還會來。
大伯母也不會善罷甘休。
祖母那句「明天再說」不是讓步,是準備。
張氏知道了他們上山的事,雖然不知道具體賣了多少錢,但她知道他們掙了銀子。
明天她會怎麼攛掇祖母?
祖母又會怎麼出招?
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湯,十五兩銀子藏好,那是念書的希望,也是二房翻身的本錢。
誰也別想動。
祖母不行,大伯不行,誰來都不行!
天剛蒙蒙亮,院門就被人拍響了。
不是敲,是拍!
巴掌拍在門板上,嘭嘭嘭,震得門栓直跳。
林硯從草墊子上坐起來,膝蓋咯吱響了一聲。
他套上褂子走出堂屋,就看見柳氏站在院門口,手扶著門栓不敢開,回頭看他,臉上全是慌。
「老二家的,開門!」
「咱娘來了!」
林硯舀了瓢涼水洗臉,冰得齜牙,隨手抹了把臉,「開門。」
門一開。
林老太太拄著棗木拐杖當先進來,後面跟著林富貴,滿臉橫肉,擼著袖子。
張氏手裡攥著條帕子,一進門眼珠子就滴溜溜轉,把院子裡每個角落掃了個遍。
林現最後一個進來,穿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雙手攏在袖子裡,往院門邊上一靠,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林老實從灶房出來,看見這陣仗,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彎腰去撿,手抖得撿了兩下才撿起來。
林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一杵。
「硯哥兒,昨天你說累了,祖母體諒你,今天不累了吧?銀子交出來,沒分家,掙的每一文錢都是公中的,這是祖宗規矩,說到縣衙也是這個理。」
林硯靠在堂屋門框上,打了個哈欠,「祖母說得對,沒分家,掙錢要交公。」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伯母一臉驚訝的不可置信。
連老太太也愣在了當場。
這孽子,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不對勁!
他從懷裡摸出十幾文銅錢,走過去放在林老太太腳邊的地上,「這是這趟上山掙的,都在這兒了。」
十幾文銅板攤在地上,灰撲撲的。
張氏尖著嗓子叫起來,「十幾文?你哄鬼呢?我親眼看見你們扛了半口袋東西下山,去了藥鋪又去了肉鋪,五花肉白面紅糖買了那麼些,十幾文夠個屁!」
林富貴往前逼了一步,臉上的橫肉繃緊了,拳頭攥得咯吱響,「林硯,你伯母為了你們的事把腿都摔斷了,你還有臉藏私!」
林現靠在門框上,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往人心口上戳,「堂弟,祖母也是為你好,銀子放在公中,祖母自然會公道分配,你一個人攥著,萬一丟了怎麼辦?
「再說,沒分家,你掙的銀子不交給祖母,傳出去讓人說我們林家沒規矩。」
一個唱紅臉,三個唱白臉。
老太太壓規矩,林富貴動拳頭,張氏潑髒水,林現賣道理,配合得比上回更默契了。
林硯看著林現,嘴角微微一挑,「堂哥說得有道理,但我確實只掙了這十幾文,大伯母說我掙了大錢,證據呢?」
他看著張氏,語氣平淡,「你親眼看見我口袋裡有銀子?親眼看見藥鋪掌柜給我數錢了?」
張氏張了張嘴,臉上漲得通紅,「我……我看見你們背著袋子下山!」
「從山上下來就是有銀子?」林硯往前走了一步,「大伯母,你跟蹤我們上山的事我還沒跟祖母算,你自己掉坑裡崴了腳,現在反過來說是為了我們,這把年紀了說話可得摸摸良心。」
張氏後退一步,臉上的粉被汗衝出一道道印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行,你們不信,我也沒辦法。」林硯往旁邊讓開一步,朝堂屋裡一伸手,「家裡就這麼大,祖母要是不信,儘管搜,搜出來,全是公中的,搜不出來,這事就翻篇。」
他大大方方讓開,劉氏手抖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掛的破筐,又趕緊把目光移開,手指頭攥著圍裙邊,攥得指尖發白。
林老太太眯起眼睛盯著林硯看了三息,拐杖往地上一頓,「搜!」
張氏第一個衝進堂屋。
她翻箱倒櫃,打開那隻豁了口的木箱,裡頭只有幾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
掀開草墊子,底下是光禿禿的床板,蹲下來往床底下看,除了灰塵和幾雙破草鞋什麼也沒有。
又跑去灶房,掀開米缸蓋子,小半缸糙米,還是上回林硯買的。
鍋蓋揭開,鐵鍋上沾著昨晚燉肉的油星,但鍋底已經刮乾淨了。
林富貴在院子裡翻柴火垛,又拿扁擔敲水缸沿,把頭伸進水缸里看,除了水就是水。
林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院子中間,臉色越來越難看。
張氏從灶房出來,額頭上冒了汗,嘴裡嘟囔著,「怪了,明明買了那麼多東西,藏哪兒了?」
林硯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搜完了?搜到沒有。」
張氏不甘心,又在堂屋裡轉了一圈,忽然站住,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個破竹筐上。
那筐子掛得不高,灰撲撲的,筐口蓋著塊破布。
張氏指著筐子,「那裡頭!拿下來!」
此言一出,二房眾人,除了林硯,其他人皆是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