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村口堵
林硯坦然,「山上撿的柴火,祖母也要查?」
「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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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太太冷笑一聲,嘴角那道褶子更深了,「你大伯母說了,你們暗地裡賣了不少銀子。」
「你們昨天買了大米,今天還買了肉和白面。」
「柴火底下壓著肉和面,真當我老眼昏花?」
她拐杖又往地上一杵,這回砸得碎石子彈起來,「沒分家。所有錢財都得交公。這是宗族規矩。」
林河扛著口袋的手開始抖,不是怕,是氣。
他往前邁了半步想說話,林硯伸手攔住他,「祖母。你說大伯母說的,大伯母人呢。」
林老太太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林富貴也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土路,只有風卷著幾片落葉。
林老太太轉過頭,拐杖往地上一頓,「你少打岔!你大伯母在家歇著,先把口袋打開!」
「在家歇著?」
林硯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挑,「祖母,你確定?」
林老太太眯起眼睛,「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奇怪。」林硯把麻布口袋從林河肩上接過來,擱在地上,但沒打開,「我上山的時候好像看見大伯母了,在後山,她好像掉進一個坑裡了。」
林富貴臉上的橫肉一顫,抱胸的雙手放下來,「你說啥?」
「你看清楚了?」林現也急了。
「我說後山有個坑。」林硯看著林富貴的眼睛,「大伯母是不是在家,大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要是在家,回來再看我的口袋也不遲,要是不在……」
他頓了頓,「那坑裡晚上可有野物。」
林富貴的臉刷地白了。
他轉頭看林老太太,林老太太的拐杖在手裡晃了一下,臉上那道褶子更深了。
林富貴又轉回來,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抓林硯的領子,「小兔崽子,你……你伯母要是出了事……」
林硯往後讓了半步,林河橫跨一步擋在他前頭。
十六歲的少年壯得像頭小牛犢,往那兒一站,林富貴的手抓在半空停住了。
「大伯。」林硯從林河身後走出來,聲音不高,「你現在跟我在這兒耗著,多耗一炷香,大伯母就多一炷香的時辰,那坑挺深的,不知道有沒有蛇,山里晚上風大,大伯母出門的時候穿得好像不厚。」
林富貴的嘴唇開始哆嗦。
他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額頭上冒出一層汗珠,在暮色里泛著油光。
他回頭看林老太太,「娘!!」
林老太太的拐杖重重一杵,「慌什麼!先讓他把銀子交出來!」
「銀子可以慢慢說。」林硯看著林富貴,語氣不緊不慢,「大伯母能不能慢慢說,我就不知道了,後山那個坑,我上回掉進去過,爬了半天也沒爬上來,若不是我二哥,我怕是……」
「大伯母要是一個人掉進去……」他停住,不往下說了。
林富貴和林現轉身就往村後跑,林富貴跑了兩步又回頭朝周氏喊了一聲「娘!」
林老太太鐵青著臉沒說話,拐杖攥得骨節發白。
林富貴又看了林硯一眼,那眼神里有怕有恨有急,最後一跺腳,撒腿就跑。
林老太太站在大槐樹底下,看著林富貴跑遠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轉回頭看著林硯,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你大伯母的事回頭再說,先把銀子交出來,沒分家,掙的每一文錢都是公中的,這是祖宗規矩。」
「祖母說得對,沒分家,錢要交公。」林硯點了點頭,林老太太的表情剛鬆了半寸,他又接了一句,「那大伯一年掙多少糧食,交公了多少?林現在村塾念書一年二兩束脩,是公中出的,還是我爹種地交的?」
林老太太的臉漲紅了,「你……你放屁,你爹是大房養大的,現在供你堂哥現哥兒念書是應該的!」
「我爹是大房養大的?」林硯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爹從六歲下地幹活,種了三十年地,大房的地誰種的?祖母看看我爹的手,再看看大伯的手,誰養誰?」
林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在手裡晃了晃。
她的嘴唇翕動著,胸膛起伏,臉上的褶子從紅褪成白,從白褪成灰,然後她忽然往地上一坐。
林河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林老太太開始了。
她坐在地上,兩條腿伸直,拐杖橫在膝蓋上,仰著臉就開始嚎。
「沒天理啦!孫子逼祖母,我活了六十三,到頭來被個毛孩子騎在頭上!林家祖宗你們睜開眼看看啊!忤逆不孝!天打雷劈!」
嗓門又尖又亮,跟唱戲似的拖著長腔。
她一邊嚎一邊拍大腿,巴掌一下一下啪,眼睛使勁擠,擠了半天一滴眼淚都沒擠出來,嚎了兩聲又拿袖子擦眼角,偷偷覷了林硯一眼,見他不動,又接著嚎。
林硯靜靜看著,這演技,在自己那個世界,至少是影帝,還是雙料影帝。
院門口圍過來幾個鄰居,李嬸挎著菜籃子探了探頭,看見林老太太坐在地上,又看了看林硯,沒敢出聲,趙老三扛著鋤頭站在後頭,眉頭擰成一團。
「這林家老婆子又來鬧了!」
「可不是,林硯這孩子剛掙點錢,她就堵村口口要。」
「誰說不是,硯哥兒和河哥兒,倆孩子天天往深山鑽,這是拿命掙錢!」
「唉,二房不容易!」
林老太太聽見鄰居議論,嚎得更響了,「都來看看啊,親孫子掙了銀子不給祖母,買肉買白面自己吃,讓我個老太婆喝稀粥——喪良心啊!」
林硯看著她在地上撒潑打滾,臉上沒表情。
他前世在公司人力HR幹了兩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比他官大三級的人坐在地上哭都有,最後還不是自己爬起來拍拍屁股走人。
他走到林老太太面前,蹲下來,聲音壓得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祖母,你坐在這兒嚎,嚎到明天早上也沒用,今天這口袋裡的東西,我一樣不會交,你要是覺得我不孝,明天咱們去縣衙,對簿公堂。」
「讓縣太爺評評,二房一家種地養家,大房坐享其成,到底誰不孝?」
「反正我孑然一身,我不怕,就是你心疼的現哥兒,可就麻煩了。」
「還沒縣試,家裡反倒是吃了官司。」
「考科舉,考個錘子呦!」
林老太太的嚎聲戛然而止。
她瞪著林硯,嘴還張著,但嗓子眼裡什麼也擠不出來了。
臉上的褶子一抽一抽的,手指頭攥著拐杖,指節白得發青。
林硯站起來,朝林河招了招手。林河扛起麻布口袋,兩人繞過坐在地上的周氏,往家走。
走了沒幾步,身後傳來林老太太咬牙切齒的聲音,「硯哥兒,你等著,等你大伯回來,這事沒完。」
林硯沒回頭,林河扛著口袋跟在他旁邊,走了一段,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周氏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拄著拐杖站在大槐樹底下,正盯著他們的背影,那張臉上哪還有方才嚎啕大哭的委屈,只剩一片鐵青。
兩人回到家,推開院門。
柳氏正蹲在灶房門口淘米,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林河肩上那隻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愣了一下。
林晚晚從堂屋裡跑出來,撲上去抱住林硯的腿,「哥,你們可回來了,祖母剛才來過了,好兇!」
「沒事。」林硯摸了摸她的頭,「去幫娘燒火,今晚吃肉。」
林老實從柴火垛那邊走過來,他看了看麻布口袋裡的五花肉和排骨,又看了看白面和紅糖,嘴唇動了動,抬頭看林硯,「硯哥兒,村口……」
「祖母攔路了?要分肉分錢。」林硯把口袋放下,「我沒給。」
林老實沉默了片刻,蹲下來看著那堆東西,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蹭了蹭。
他沒有問林硯怎麼弄到的銀子,也沒有問村口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點了點頭,站起來,說了句,「爹去劈柴。」
林硯看著他佝僂的背影走向柴火垛,忽然喊了一聲,「爹。」
林老實回過頭。
林硯說:「以後不用怕,咱家不會再窮了。」
林老實站在柴火垛旁邊,手裡攥著斧頭柄,臉上的表情不是欣慰,是那種「我不認識你但我信你」的複雜。
他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劈柴。
夜幕落下來,林家二房的灶房裡飄出肉香。
柳氏把五花肉切成薄片燉了一鍋,加了蘿蔔和乾菜,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眼角的皺紋照得發亮。
林晚晚蹲在灶台邊上,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林硯掏出今日掙得銀子,兩塊銀錠子,十兩,剩下五兩是碎銀子,零零散散的一大堆。
「這……這是……」柳氏話都說不出來了。
林老實抽了半輩子煙,第一次被煙嗆到了。
林河伸出十個指頭,又變換成五個,「一共十五兩!」
「十五……兩!」
「銀子!」
林河重重點頭。
柳氏嚇得一把抓住林河的手,「河哥兒,你忠厚,不似硯哥兒,你告訴娘,錢到底哪來的?」
連一向不善言談的林老實,也開口詢問,「是啊,這麼多錢,哪來的?」
十五兩銀子!
普通農戶一年到頭,二十三兩左右。
可這二十三兩是毛收入。
去了吃喝,去了稅收,去了糧種,一般都倒欠二兩。
想攢出十五兩,門都沒有。
林河在經過林硯同意,這才把事情經過和盤托出。
「人參!」
林河重重點頭,比劃著名,「這麼長,像個人似的草根,全是須子。」
「爹,娘,你是不知道藥鋪掌柜看到人參的表情,當場驚住了,算盤差點沒拿穩。」
林硯將所有錢,一股腦的推給了柳氏,「娘,您收起來。」
柳氏抹了抹眼淚,「硯哥兒,長大了。」
說罷,小心取下牆上掛的破籃子,灰撲撲,一打開,裡面是個小包裹,拆開一層層的包裹,裡面是上次黃精掙得銅板。
這次又多了十五兩銀子。
林硯看著破籃子重新掛在牆上,忽然一笑,「掛在這裡,不怕小鬼惦記嗎?」
「全村誰不知道咱家條件,誰會來?」柳氏擦灶台,頭都沒抬。
林硯淡淡一笑,「只怕是家賊難防。」
他們剛端起碗,突然,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有人在哭。
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是女人的聲音,尖利刺耳,帶著委屈和憤怒。
院門被砰地撞開了。
門框跟著一哆嗦,差點當場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