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打,往死里打!
滿堂皆驚!
宋縣令那雙三角眼慢慢睜開了,手上舉起的驚堂木懸在半空,沒拍下去。
堂上靜得能聽見人心顫抖的聲音。
衙役們舉著水火棍,棍子停在半空中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宋縣令盯著堂下這個反剪雙手的農家少年,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壓不住的遲疑,「你……你說什麼,馬縣令的事,你知道什麼?」
知道個屁!
林硯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馬縣令具體怎麼被革職的,流放到哪兒了,現在是死是活,他一概不知。
趙文瑄沒跟他提過,蕭磐石也沒提過。
自從那夜之後,他也沒見過二人。
只是猜的。
但他猜也猜得出來,馬縣令得罪的是趙文瑄。
當朝知府。
他上司的上司,下場絕不會好。
這種時候,他知道自己不能露怯,露怯就是死。
死馬當作活馬醫。
他拼了。
他把兩隻被反剪的手微微掙了掙,半張臉從青磚地上抬起來,灰土混著汗水糊在臉上,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沒有半分閃躲。
「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馬縣令是得罪了趙文瑄趙知府,才被革職流放的。」
「至於是因為什麼事?大人應該比我更清楚,就跟你今天審的這樁案子差不多,得罪的人也差不多。」
宋縣令的臉色徹底變了。
官帽下的額頭滲出一層細汗,三角眼裡的篤定一點點碎開。
他剛接手這個縣沒幾天,連衙署都還沒住熱。
馬縣令是他的前任,具體怎麼倒的他也不清楚。
只知道上頭的公文一下來,人就沒了。
但他從旁人口中知道一點,馬縣令是得罪了趙文瑄趙大人。
現在,這個穿草鞋的少年張口就把「趙文瑄」三個字甩出來,語氣篤定得像在說自家鄰居,他後背忽然一陣發涼。
他還說得罪的人也一樣。
難不成,這小子跟趙大人有關係?
要是真是如此的話。
那今日可就惹上麻煩了。
馬氏在旁看得真切,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宋縣令明顯被唬住了。
壞事了!
她膝行往前爬了兩步,扯著嗓子就喊,聲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過鐵皮,「三舅姥爺,這小畜生……」
宋縣令聞言,猛轉過頭,眼珠子一瞪,「公堂之上,稱職務!」
馬氏嚇得一縮脖子,拿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啪啪響。
「哎喲,我說錯了,大人,民婦知錯!」
「可您千萬別被這小子唬住了,他在桃花村是出了名的滾刀肉,十句話有九句是假的,他一個種地的泥腿子,能知道什麼趙知府李知府,狗屁大人物她都不認識,他連縣衙朝哪開都不知道!」
身後馬氏臉變了。
她是知道林硯的,也知道林硯確實是認識幾位大人物。
幾位大人物還與他稱兄道弟,關係匪淺。
堂堂帝師還在林硯家裡做客。
可輪不到她開口,連提醒都來不及。
宋縣令沒說話。
他靠回椅背,手指頭在驚堂木上來回摩挲。
堂下幾十雙眼睛都盯著他,有林家子弟的,有馬氏的,有堂外圍觀百姓的。
他在權衡利弊。
萬一這個泥腿子真的認識趙文瑄趙大人,那自己豈不是要步前任馬縣令的後塵。
人家馬縣令好歹在這個縣作威作福多年,該享受的都享受了。
他是門都沒撈著呢?
同樣,他剛來這個縣,根基不穩,要是被一個泥腿子幾句話嚇住了,傳出去以後這縣還怎麼管?
官威這東西,丟了就再也撿不回來了。
這時,馬氏又來了一句助攻。
「大老爺,您想,能認識大人物的人會是一個連五兩銀子都拿不出的泥腿子嗎?」
「什麼五兩銀子?」宋縣令一愣,急切追問。
她滿臉嘲諷的盯著林硯,「這小兔崽子背著沈氏那賤貨去我家藥鋪,連五兩銀子都拿不出來,就他這窮酸樣,會是認識大人物的人嗎?」
大伯母張氏眼看不妙,急忙拉了拉馬氏,剛要提醒她。
馬氏不知什麼意思,又把她推上前,「大老爺,這位就是林硯的大伯母,你問問她,林硯能拿出五兩銀子嗎?」
宋縣令擰著眉頭,盯著她,「你說,他能不能拿出五兩銀子?」
張氏別看平時耀武揚威,到了衙門,早就七魂嚇去了六魄,撲通跪在地上,腦袋一片空白。
「他……他沒有五兩銀子。」
馬氏一拍大腿,「大老爺,咋樣,我沒說錯吧?這可是林硯的親大伯母,她會說假話嗎?」
「一個連五兩銀子都掏不出的泥腿子,會認識什麼大人物?」
「他是在耍你啊,大人!」
宋縣令徹底怒了,他盯著林硯,心裡怒火滔天。
一個泥腿子,竟然耍到了他的頭上。
差點把他嚇住了。
他提起驚堂木,重重拍了下去。
「啪!」
整張案桌都震得跳了一下。
「大膽林硯,你無有功名,當堂咆哮,藐視本官,妖言惑眾!」
來啊,給我按住,重打五十大板,打完押入大牢,沒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把他放出來!」
聞言,幾個衙役一擁而上,把林硯按在青磚地上。
林硯的胸口貼著冰涼的地面,聽見身後水火棍划過空氣的呼嘯聲,從後頸一路涼到腳底。
堂下林萬奎眼看不好,猛站起來,臉白得像張紙,嗓子都劈了,「大老爺!」
宋縣令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林萬奎急得在堂下團團轉,回頭朝大門外張望,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怎麼還沒來,怎麼還沒來,急死我了!」
林硯的臉被按在地上,呼吸間全是磚縫裡的土腥味。
決不能坐以待斃!
他猛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從嗓子裡擠出一聲,「大人,且慢!」
宋縣令抬了抬手,棍子停在半空。
他心裡突然生出一絲玩味,想看看這個泥腿子嘴裡還能說出什麼花來?
那眼神,就像老貓抓住的小老鼠一般,不急著吃,反而先玩,玩夠了,再吃。
現在,林硯就是那隻小老鼠。
林硯掙著抬起半張臉,汗水混著灰塵糊了一臉,眼睛裡透著一股不要命的冷光,一字一頓,「你今日打了我,趙文瑄趙大人絕不會放過你!」
「這招過時了!」
宋縣令憋著壞笑,「動手,往死里打。」
林硯一聽,頓感不妙,心思一動,忽然想起一件物件,或許能救命。
「大人,我有一物,可證明我與趙文瑄趙大人乃是至交好友。」
宋縣令滿臉玩味,「好,來人,取來本官一瞧。」
同時,語氣不善,「小子,你敢戲弄本官,本官今日要你的狗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的盯著林硯的一舉一動。
衙役從林硯身上取來一塊玉佩,遞到了宋縣令手上。
當宋縣令見到玉佩,臉色驟變。
這還真是趙文瑄趙大人的貼身之物,他見過一面。
難道這小子真的是……
「住手,快快住手!」
這一聲,像把堂上所有人都心尖都扇得齊齊一縮。
宋縣令的屁股像被針扎了似的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大得官帽都差點歪了。
他顧不上體面,三步並作兩步跨下堂來,一把推開按著林硯的衙役,俯下身去,壓低了嗓子,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驚疑,「你認識趙文瑄趙大人?」
林硯從地上撐起來,抹了把嘴邊的灰,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頭,「不但認識,還一起吃過飯,喝過酒。」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還有蕭磐石蕭將軍。」
宋縣令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額上的汗冒得更急了。
一個知府,一個守備將軍,兩個正五品的名號,同時從一個穿草鞋的農家少年嘴裡蹦出來。
一句話,他後背的官袍都濕了半截。
他直起腰,後退一步,看林硯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嘴唇翕動了兩下,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這事大條了。
這可怎麼跟趙文瑄趙大人解釋?
「誤會,都是誤會!」宋縣令滿臉賠笑,「來人,還不給林硯小兄弟解綁。」
這時,馬氏眼看不妙,立馬從地上爬起來,拽住宋縣令的袖子,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舅姥爺,您別聽他的,他一個泥腿子,怎麼可能認識什麼趙文瑄趙大人,還一起吃飯,還認識什麼守備將軍,他連五兩銀子的診費都拿不出來,這樣的窮鬼,能認識那種大人物嗎!」
「您再看看他這身衣裳,補丁摞補丁,跟個要飯的似的,他要是認識趙大人,還用得著背那個罪婦來賒帳,他直接找趙大人借五兩銀子不就行了。」
「大人,他就是扯虎皮嚇唬您,您可千萬別上當啊!」
宋縣令當然不會聽一個農婦的一面之詞,攥著玉佩,「這玉佩做不得假,這是趙大人的貼身之物。」
馬氏眼珠一轉,「那要是這小子偷的呢?」
一句話,把宋縣令驚的一哆嗦。
要是偷的,他還信了。
要是傳到趙文瑄趙大人耳朵里,他這官算是做到頭了。
為防萬一,宋縣令把她拉到一邊,壓低嗓子,問得又急又謹慎,「他家到底是什麼來頭,你仔細說?」
馬氏眼珠子轉了轉,把手一攤,唾沫星子飛濺。
「大人,我早打聽過了,桃花村二房,三代務農,分家分的,家裡窮得叮噹響,他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他娘是給人家縫補衣裳的,他自己賣了幾天肥皂,掙了幾個銅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您可別被這種人騙了,這種人會認識知府?他要是認識知府,我馬字倒著寫!」
宋縣令越聽越覺得有道理。
他攥著玉佩,轉頭又看了一眼林硯,心裡那桿秤忽上忽下地晃。
到底是真是假?
正猶豫間,馬氏又加了一把火,「大人,您剛來這縣上,多少人看著您呢,您要是被一個泥腿子用兩個名字給唬住了,往後這縣上的人誰還服您,到時候您再想立威,可就沒今天這麼容易了!」
這句話像一瓢涼水,把他從頭澆到腳。
宋縣令站在堂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忽然想起來,這小子連五兩銀子的診費都拿不出來,要真認識趙文瑄大人,會窮成這樣?
會背著一個罪婦滿街跑?
「找死!這小子又在耍本官!」
羞憤的怒火,瞬間點燃了他。